八点零三分,江东公交站终于晃到了。车门一开,人流裹着她推出去。马路对面就是江东中学正门,门口推车的,叼着包子跑的,聊天的,她混入人群,顺着走。
五月底,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她眯了眯眼。热风扑来,脸上燥了一下。“他妈的又是这个鬼地方。”
校门口站着几个戴红袖章的,旁边一个女生在低头填表,还有个男生被拨了下刘海。
“蠢货。”她瞟了一眼,关掉音乐,摘下耳机,扯了扯领口,拉链拉到顶,低头收肩混进去,左拐进入外贸教学楼。
上楼时碰到林玄。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他走在前,她在后面跟了两三级台阶,刚好压住。她放慢了点,他仍是那个速度。“死乌龟会不会走路?”她没出声。
进班,教室里十来个人。她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拉出椅子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靠上椅背时椅子腿蹭了下地面。
金玖在翻书,沙沙声从纸面滑过来。郑妍摸出手机,屏幕一亮,动态又多了几个赞。
扫了眼刘艺,她在跟宋琪说什么,脸色不好。“还不错吧?慢慢享受。”屏幕一晃,赞又多了一个。
宋琪截了屏,侧身凑过来:“姐你跟那家伙较什么劲,说了几句给她气得,玻璃心。”
“我不怵她,”刘艺压着声,“问题学生罢了。就是怕这东西传开去,压不住。”
“姐,除了张文那次,别的都很干净,对吧?”
“没错。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一起去说说’吗?就帮她一把呗。”
“好主意。什么时候去?”
“中午吧,那时人少。”宋琪说完回了坐位。
“切,接不住了?嘴巴不是死老吗?”郑妍啧一声,尾音往上挑。音节在空气里浮起又散开,像冒泡。
方莹过来,大拇指一撇:“够胆。上次打羽毛球撞见这cs✻,她上下瞅我:‘这发型不适合你,我认识个理发师,带你去?顺便帮你洗下衣服。’我气得想骂,可嘴笨。”
“打球乱了头发很正常的嘛,她就爱挑这种时候显摆。”
“说也没用。人家老师罩着。”
“放心,我来。”
“谢了,有空一起打球。”方莹转身又补一句,“别删啊。”
陆邦刚张嘴,林玄抬手:“中午说。”
“那条撤回的,你说了啥?”张文头探过来,林玄一个白眼把他按回去。
“行行行,”张文叉手,“吊人胃口。”
八点十八,语文老师张虹站上讲台:“同学们,我们交手机,准备早读!”前排几个马上传上去。
“妍姐交手机了!不交要被没收的。”姚霞催。
“嗯……来了。”郑妍又瞄了眼才传。
八点二十,铃响了。课代表站到讲台边,张虹翻开讲义:“今天我们复习下周月考的古诗词,大家翻到第12页。”郑妍把书扔上桌。
“《氓》,《诗经》,预备,齐——”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郑妍没张嘴,翘着二郎腿,偶尔嗯嗯啊啊哼几句。“死人写的东西。”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关我屁事。不如看会小说。”她支起课本,放下腿,书包里摸出小说,翻开折角,额头抵在桌沿。
“翻到第19页,《陌上桑》,预备,齐——”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换了老娘早一拳过去了。”
张虹来回踱。读书声稀了,张文转着笔,没注意“啪嗒”掉在地上,惹得陆邦笑出声。吴玥趁张虹走远,趴了下去。金玖的声音覆盖了教室。
“同学们别犯困,打起精神来!”张虹的脚步停了,“读到哪了?”
“第22页,《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词好啊。豪放词得有气势,怎么能软趴趴的?发蔫了?”张虹翻到这页,“来,都醒醒,我们一起读。‘千古江山’,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书声涨起来,张虹立于潮头,推着潮水。
“抽什么风,打鸡血了吧。”郑妍仍旧看小说,浪潮压不到她。
“不错,很有气势。”张虹往后翻,“下一首,呦,又是辛词,《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保持住啊,争取把辛弃疾怀才不遇的悲愤读出来。走——”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张虹的声音近了。她合上小说塞进抽屉,抓过课本,摇头晃脑,嘴皮跟着声音动了几下。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越来越响,突然停了。她转过头,张虹站在旁边。她朝张虹笑笑。张虹低头看她的书:“书翻到第24页。”
郑妍指尖搓着书角,一页页翻过去。张虹继续往前走。
“好管不管。老娘被刘艺阴阳时你在哪?”
宋琪瞥了一眼:“妍姐是‘昨夜挑灯夜战,今朝梦回故园’。”
“那可不,书一架,人一趴,游大观园。”刘艺偷笑。
“好了,”张虹合上讲义,“早读差不多了,回去把通假字、生僻字再过一遍。明天复习文言文。下课吧。”
大家一哄而上拿手机。郑妍没去拿,姚霞把手机放她桌上时,她还盯着黑板。
“妍姐,你手机我放这儿了。”
“嗯?哦,谢了。”郑妍伸手去够手机。
“那个……姚霞。”
“怎么了吗?”
郑妍张了张嘴,想把汹涌的思绪和苦水吐出,却只能干呕,任它肆虐。
“她改的诗啥意思?”“我都骂过了她俩咋还这么嚣张?”字句不断冲击着她的喉口,大脑不受控制,调动神经一次次挡回来,冲击失败。她打了个哈欠:“没事,有点困了。”
“要一起去厕所吗?”姚霞挽着郑妍。
“走吧。”
林玄、张文、陆邦在走廊另一头。“林哥,锐评一下宋琪那句?”张文靠在栏杆上。
“呃,宋琪那句挺有意思。‘挑灯夜战’,刻苦学习;‘梦回故园’,做梦都在知识的乐园里遨游。”
“我不信,你别糊弄我。”张文说。
“就是,又没外人,哥几个还绕弯子?”陆邦说。
“我没有,我就这么想的。要不然能咋。”林玄把皮球踢回去。
“叫我说,”张文扶着杆,“张老师说理解文章要结合写作背景,宋琪的写作背景是郑妍被抓包,显然前一句是她熬夜刷手机或者那条朋友圈,后一句指她早读睡觉。”
“她没睡觉,是在偷看小说。”陆邦纠正。
“哎也说得通,那故园估计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弱智剧情了。”
“好了好了……”林玄刚开口,陆邦已经晃起脑袋,嘴皮颤动,像被提线拉着在念经:“你看她那样儿。”
张文“噗”了一声,林玄的苹果肌也忍不住鼓起来。
“宋琪改诗,我也来一句。”
“我嘞个张大诗人。”林玄起哄。
“移舟泊烟渚,林玄没浮木✻。”
“呦,张哥可以啊。我也来句,晴川历历坟头树,芳草萋萋张文墓。”林玄回敬。
“林玄你个cs,他妈的有本事站那别动!”
“哎我就动,来追我呀。”林玄窜出去,张文咬在后面。
姚霞挽着郑妍走出厕所,林玄从她们身边擦过,张文追来:“林玄站住!”
“好你个张文,分不清大小王了?”
“就是现在!陆邦!”张文喊。
“来了!”陆邦切进来封住退路。林玄扭头,张文闪身堵在前面,两侧挡着墙。
“男生幼不幼稚啊。”姚霞说,“多大了还追着跑。”
“就这?”林玄翘起小拇指,“放马过来,谁抓住我我叫谁爸!”
“嘴硬!”陆邦冲上去。
“我先让你叫我一千遍爸!”张文说。
“成天打啊杀的,叫‘爸爸’,无不无聊。”郑妍说。
“男生的心智也就那样了。走吧。”
“嗯。”她们往边上走。
“看我的金蝉脱壳!”林玄一矮身,穿出缝隙。
他跑出两步,一回头,空隙合上,陆邦喊来:“等着叫‘爸’吧!”
林玄只顾跑,一抬头,郑妍就在前面。“小心!”他喊。郑妍侧身躲开,两人擦肩而过。
“林玄!你他妈脑子有病吧!眼珠子被狗吃了是吧,老娘都敢撞?!”
“啊,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林玄连忙停下,气还没喘匀。
“他妈的撞伤我你赔得起吗?”郑妍整整衣服,“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啊?”
“对不起妍姐,”陆邦走过来,“我们闹着玩呢,没注意。你没受伤吧?”
旁边的声音收拢过来。“妍姐,行了,别闹大。”姚霞拉拉她。
郑妍还想骂,预备铃响了。“算侬运气。”她转过身去。
“我晓得得,真当弗好意思,我弗是特为的。”林玄态度诚恳。
“伊哪恁听懂?”郑妍心跳慢了一拍,“有啥个稀奇?本地人统听得懂个。”
“搿么搿次就算得。”郑妍说,挽着姚霞,“我们走吧。”人群慢慢散了。
三男走在后面,陆邦压低声音:“郑妍骂这么脏,是吃火药长大的吧?”
“算了,我们有错在先嘛。”林玄说。
“林哥,你刚说啥了,咋一下就制服她了?”张文凑过来。
“用方言道了个歉呗,这有啥。”林玄耸耸肩。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王宾还没到。宋琪说了几句走廊上的事。“随她蹦跶,”刘艺翻出课本,“嘚瑟不了几天了。”
姚霞轻声问:“妍姐,你们刚才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没什么,”郑妍拉下皮筋,拢住头发,重新系好,“人家服软了。怂货,没边界感。”
“不好意思啊,刚才U盘忘带了,耽误了几分钟。”王宾推开后门,快步上讲台,U盘插进电脑。
“好了,开始正题。”王宾点开PPT,“今天讲二次函数。初中学过了,所以讲题为主。”
郑妍看着PPT:“这他妈什么东西。”
“先回顾下基础知识。谁能告诉我,二次函数有哪些性质?”
刘艺举手:“有对称性,对称轴是直线x=-b/2a。”
“非常好,请坐。”
“装货。没人问你。”郑妍嘟囔。
林玄不甘示弱:“b²-4ac>0,函数与x轴有两个交点,等于0则是一个交点,小于0没有交点。”
“很好。它是用来干嘛的呢?”
“判断方程根的个数。”宋琪补充。
“什么abcd,咋又扯到方程了?”郑妍看了一圈,姚霞在看小说,吴玥在画画,方莹趴着。
“好,看到开口向上时函数的增减区间。”王宾点了下PPT,跳出图像。
图像张开,像一张网,王宾一撒,刘艺、宋琪、金玖、林玄等大鱼被兜住,边缘从她头顶掠过。
“没办法,光大鱼的鱼头就比小鱼贵了,王某人养小鱼还得倒贴钱。”郑妍嘴角上扬。
十几分钟过去,王宾越讲越投入。前排的人笔在书上飞舞,偶尔举手提问。郑妍看他们坐得直挺挺的,像一排松树。而她旁边几个,早已七倒八歪,像搁浅的虾米。
郑妍听着王宾演奏的催眠曲,舒缓的曲子配上几人的和声,夹着电扇呼呼的背景音,像一场合奏。
听不见“谢帝”,也没有“diss”,只有黑板上的字母、公式幻化成的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混着窗外的热浪钻进耳朵,溜入大脑。
眼皮开始往下沉,书面在变远,字迹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滑向一片白,笔不觉落到地上。头一倒,双眼一黑,栽了下去。
“……所以,根据韦达定理和弦长公式,我们就可以算出这个函数与ⅹ轴所交两点之间的距离。在求根困难时用这个办法,不易出错。”
林玄、宋琪点点头,金玖、刘艺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弦长公式。
“我们来看下一题……”王宾停下来,点了下鼠标。教室里的声音也跟着停了,像条断掉的线。他往台下看,趴倒一片。
王宾的声音压过来:“睡什么睡?!都醒醒了!”
一声惊雷,飘荡的灵魂被扯回来,十几双眼再次睁开。方莹撑了撑桌面,姚霞重新坐直,拿起笔,翻开书。
“醒了吧?看下一题。”
姚霞转头,发现郑妍的头还埋在胳膊里,没有动,推了推她:“妍姐醒醒,王宾生气了。”
“不要……让我再睡会儿……”
刘艺偷偷对王宾说:“王老师,郑妍好像还没醒。”
张文、陆邦暗暗对林玄笑:“好戏开始了。”全班的目光聚集到郑妍身上。
“郑妍!”王宾一声厉喝,好似一个重重的休止符砸进合奏中。
郑妍猛地惊醒,王宾正盯着她:“全班就你还在那睡,给我站起来!”
郑妍揉了揉眼,理了下头发,缓慢地站了起来。全班看猴般的目光聚焦过来,像要从她皮肤上刮下什么。
“不要看我……”她回避着视线。林玄没看她,刘艺冲她挑了挑眉。
“答出这题再坐。”王宾指指黑板。
郑妍看那题,头一个x右上顶着小2,中间的x前面是减号和2,两个2一左一右,尾巴是减号和3。
“第一问:函数y=x²-2x-3对应的系数是多少?这个很基础了。”
她没接话。王宾盯着她:“就是说,它的a、b、c分别等于几。”
“哪来的abc?”她嘀咕。
“x²前面的数是……”姚霞转头。
“你叫郑妍吗?”王宾扫过来,“让她自己说。”
“那个……a是0,b是2,c我不知道。”郑妍试探着说了句,两食指互点。
全班哄笑。陆邦对张文说:“她不会以为x²前没东西,a就是0了吧。”
王宾扶额,叹了口气:“你到底在听啥。”
“我……不会。”她小声说。
“不会?刚讲过的知识点,你怎么就不会?上课睡觉能会吗?”
“死尸。”郑妍心里骂了一句,没出声,低下头。爱咋咋的。
“刘艺,你来告诉她。”
刘艺起立,得意地回答:“a=1,b=-2,c=-3。”
“懂了吗?”
郑妍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低低地“嗯”了一声。
“站着听。”
“真是鱼的记性。”刘艺用唇语说。
王宾转过头继续讲:“好了同学们,注意力回到课堂啊,这个二次函数的开口向上,有最低点……”
刘艺偷笑:“开口向上明明只有最低点,怎么台下还有‘最高点’?”
郑妍用唇语回敬:“赤佬。烂屎一泡。牌头隑隑以为好煞得。”刘艺听不懂,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戳气✻。”她站着。
起初还好,后来脚底被地面吸住,酸感顺着往上爬。腰发紧,像拉久的带子。她试着换重心,脚底麻了一下,下坠的感觉一层层叠上来。
她低下头,鞋底贴着光亮的地砖,光从窗边切过来,在地砖上断成几块。时间流过身体,每一秒都在加深酸意,没有哪一阵特别疼,只是持续着。
酸意过后是石化。王宾那句话让她想起美杜莎,不,还要残忍——不是一眼僵住,而是清醒地、一点点地石化,等她彻底变成一座与课堂画风一致的雕塑,直到铃响,他把标签上贴着“下课”字样的美杜莎眼泪倒到她身上。
“还有十二分钟……”郑妍盯着钟,默数,“720,719……”
数到某个数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低头看,是姚霞的指尖,没有收回去,停在那里。
“妍姐,王宾走神了,没人发现,坐吧。”
方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切安全。”
她弯下腰,扶着桌沿慢慢下去。视线往前移,吴玥紧皱着眉,不停摇头,给她使了个眼色。顺着看过去,宋琪的笑容出现在视野里。
宋琪用唇语:“你一坐,我马上报告。”
“你他妈还是人吗?”吴玥几乎要骂出声来,“人家都那么累了,坐会儿怎么了?”
宋琪白了她一眼:“人家刚刚还在睡觉,不已经休息过了吗?”
“别听她的。妍姐,坐。”
“坐吗……腿真的好酸好难受……可是这个cs要打小报告……不行……不管了,反正不到十分钟了,站就站,搞得老娘怕她一样。”
“郑妍,坐啊。”方莹焦急。
郑妍笑着摇摇头,朝宋琪竖了个中指,站直了。
“算你厉害。”宋琪没好气地转了回去。
钟还在走。郑妍的腿已经感觉不到酸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沉,腰也僵了。肩膀还在呼吸,眼珠跟着秒针打转。
“……求二次函数与一次函数的交点,很简单,直接联立。”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钟声,王宾讲课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什么,进不来。
“10,9,8……”她的心跳与钟摆同频,“马上解放了,马上解放了……”
“3,2,1。”下课铃与钟声同步,郑妍长舒了一口气。
“这节课就到这儿,下课。”
郑妍终于坐下。腿还酸着,但全身的僵劲已经散了。她低头揉了揉膝盖。“美杜莎的眼泪,也就那样。”
姚霞把手机搁在郑妍桌角,骂了句:“笨蛋。”转身出了教室。郑妍笑了一下,伸手够过手机。
教学楼底下有几棵樟树,枝叶伸到二楼窗口。风一过,樟树沙沙响,影子在地面晃着。
待腿舒服点了,她也走出教室,靠着走廊栏杆,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条动态又多了几条点赞和评论。
“刘艺小不点一个,不就是有钱有关系吗,装什么优越。看不起谁呢。”
“就是,一次我穿了条新买的裙子,发了朋友圈,结果这人评论:‘穿这么骚,想勾搭哪个男人?媚男。’真是气死我了。自己发骚发得跟什么似的,好意思说我?”
“都是支持我的。”她回复:“姐妹,那条能截图私我吗?”
一分钟后那姐妹回:“不好意思啊,那条我删了,ly和sq我也拉黑了。”
郑妍闪过一丝不安。“林玄**,你删帖,不都一样么?还不是要面对这副嘴脸,窝囊。”又转念一想,“没截图就没截图,她俩的坏事还少吗?煮熟的鸭子能飞了?”
那姐妹又回了句:“@斜玉冷月说得对,删掉吧,不要自找麻烦。”
“怂货。”郑妍关掉手机。
宋琪对刘艺说:“真是个硬骨头。你不是最近来例假了嘛,大课间正好去找王宾,别拖到中午了。”
“不行。今天他要去管跑操,不方便。”
“可是……”
“宋琪,别着急嘛,”刘艺贴在宋琪耳边,“对付疯狗不能和它一起疯。她的动态就是她与王宾沟通的‘桥梁’。她闹得越欢,死得越惨。”
“她说你的那个视频呢?”
“我昨天就删了,留着干嘛。”
“去上个厕所?”宋琪问。
刘艺牵着宋琪的手:“走吧,别担心啦。话说,中午吃几楼?”
“才第一节下课,你就饿了?”
“先计划一下嘛。”
“二楼的红烧牛肉面挺不错的。”
“行啊。你不是被她呛了嘛,我请客!”
“你身体不舒服的话,饭卡给我,我替你排,这样快一点。”
陆邦拍拍林玄:“你刚刚咋不看戏呀?”
“打小报告没意思。”林玄说,“让她睡就睡呗,又不碍事。”
“郑妍也是犟,干嘛站着?王宾又不管。我有次被他罚站,趁他不注意就坐了,也没事。”陆邦说。
“你没看到宋琪在盯梢吗?”张文走过来,“哪像你陆邦,没人亲没人爱的。”
“没办法,我可不像你,被刘艺狠狠‘亲爱’。”陆邦笑。
“去你的。都半年了还提。”张文轻轻推了推陆邦,“再让我撞着刘艺、郑妍这种,估计得当场交代。”
“让她俩狗咬狗呗,咱绕道走。”陆邦说。
“你们不觉得,这次不太一样?”林玄摸着下巴看他俩。
“林哥你想多了,”陆邦说,“刘艺都是一条龙‘服务’。”
“对,咱都跟人家停战了,管她干啥?”张文跟上。
“但是……”林玄话卡住了。
“下周月考,刘艺咬得紧;下学期入团……我自己都忙不过来。”林玄抓抓头,叹了口气:“算了,中午再说。我困了,先趴会儿。”
课间十分钟流过去了。第二节课铃响时,英语老师刘奇走进来。她扫了一圈,轻笑一声:“天呐,你们数学课是经历了什么‘生死时刻’吗,咋全倒了?”
方莹回答:“被王宾狠狠制裁了。”
“不会吧,王老师可是数学教研组长,很负责任的,就是……教学方式比较老派的话,可能确实会有点那个。”
“算了吧,”张文抱怨,“摊上这么个教研组长加班主任,我真的怀疑是不是上辈子亏心事做多了。”
“谁让你是cs,活该。”陆邦接话。
“我去你的,下课等着。”张文说。方莹笑了一声,旁边的人跟着笑。吴玥翻了个身。
“都醒了吧?准备上课。已经迟了三分钟了。”刘奇说。
手机传了上去。林玄恍惚了一下,前桌伸过来,他才回过神,递上去,心里骂自己:“都上课了,想那么多干啥?”
“OK,我们正式开始。”
刘奇的音色郑妍听来像枝头的翠鸟,唱出的不是催眠曲,而是一种沁人心脾却难以描述的快意。“都姓刘,刘艺和刘奇就不是一回事。”
“这节课我们讲新课文。既然大家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们这样。”刘奇拿出一桶签,“正好我们班的last name没有重复的。抽到谁,谁回答问题。Are you ready?Let's try.”
张文双手合十:“别抽我别抽我……”宋琪、刘艺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Let me see……”刘奇摇摇签桶,抽出一根:“宋。宋琪,you please.”宋琪大方起立。
“第一次嘛,就问个简单的。我刚说的last name是什么意思?”
“姓。”
“Good. first name呢?”
“名。”
“OK, sit down please.”刘奇示意宋琪坐下,“Any questions?大家都懂了吧?”
“这种问题也要问?真没意思。”宋琪脸拉了一下。
郑妍想起刘奇讲过:“外国人跟我们是反过来的,名在姓前,所以他们的first是名。”点了点头。
“OK. 把书翻到Lesson 1,a puma at large. 现在请同学翻译一下标题。”刘奇抽出一根,“林。林玄,can you try?”
“《在逃的美洲狮》。”
“课本上给出的翻译是《逃遁的美洲狮》,不过没关系,意思对就行。请坐。”
刘艺举手:“我觉得at large翻成‘逍遥法外’会更好。”
“意思上没问题,”刘奇笑笑,“但动物跟我们不同,它们没有法律。”
“可是,动物来到人类的地盘,就该遵守人类的规矩,否则人们不会把它抓回来。”刘艺偷瞄了眼郑妍。
“也对。Different people describe the same thing in different ways. 多元包容,能有自己的见解总是好的。请坐。”
“又给她装上了。”郑妍冷笑。
看看课文,一堆字母。旁边的插图倒让她多看了一眼——一只美洲狮躲在树上,树下的人被吓得不轻。“‘动物就该守规矩’?它本来就是人类抓进去的,凭什么?”她盯着那头狮子。
“我们开始读课文,每人读一句,读完翻译。”刘奇抽出一根,“郑。郑妍,let's go.”
郑妍被轻轻电了一下,不得不离开美洲狮,站起来。字母挤在一起,像一行路障。“刘老师说过,英文可以拼读。”于是读:“‘铺马死’。”
“puma是这么读的吗?”宋琪忍不住偷笑。林玄则低头做习题,在课本上圈划,没看她。
“跟我读:‘PIU马。’,想象一下子弹打出去的声音,‘PIU’~”
“哦,对,游戏里就是这个声。”她理解了,“pumas.”
“Good. Continue.”
“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我来说。”宋琪挪了挪屁股,发丝绕在指尖。
“pumas are……cat-like…, …are… in America.”郑妍读,像在试探一座不稳的桥。
“牙膏没了就买新的,还要硬挤。”刘艺嗤了一声。
“large animals which found 这些词跟我读一遍。”
“‘拉橘’,‘艾你某死’,‘威吃’,‘放的’。”
刘奇皱了皱眉,但还是微笑:“比前面有进步。多听多读,会好起来的。现在翻译吧。”
“呃,美洲狮是大的,这个,猫……喜欢……”
“还记得构词法吗?cat是猫,like是像,连在一起是……”刘奇提醒。
“像猫的动物,发现在美国。”
“‘像猫的’,”刘艺朝宋琪笑,“分明是‘猫科动物’。”
“大差不差,理解了就行。请坐。”刘奇顿了顿,“记一下翻译:美洲狮是大型猫科动物,产于美洲。”
郑妍坐下,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吹进了大脑,浇灌了死寂的荒漠,绿荫透出来,与窗外樟树相映成趣。她拿起笔,把翻译记在课本上。
“继续。下一句,吴。吴玥,you please.”
姚霞低头写了几个字,折成纸条传过去。郑妍的视线跟着它走,方莹,张文……到刘艺这排,她伸手截下,在姚霞、郑妍面前招了招,压在拇指下面。
吴玥起立:“When reports come ‘音吐’……”
“快他妈给老娘传过去!”郑妍用唇语。
刘艺视若无睹:“传什么?让她自己回答。”
“come在这里是过去式came;into就是‘音乐’的‘音’和二的two连在一起,其他都不错,继续。”
“刘老师,有人在传纸条。”刘艺上交。
“死脱得。真当见鬼。”
“上课不要传纸条啊。”刘奇瞄了眼纸条,“不过用音译学英语挺聪明的。我听说养舟话里有‘洋泾浜’这个词,说的就是这种方法。”
刘艺面色铁青,又说不出话来。姚霞冲她吐了吐舌头。林玄听到“洋泾浜”,咯噔一下,停下了做题的笔。
“……London zoo that……”
刘奇打断:“OK, good.后面的宾语从句太长了,我们另外找同学来读。先翻译吧。”
“呃,当报告到达伦敦动物园……”
“有点生硬,不过翻对了。请坐。记一下:伦敦动物园接到通知。”
“这种半吊子翻译居然也算对?”刘艺嘟囔。
“说起‘洋泾浜’,我说几句题外话。”刘奇说,“我来养舟之前,了解过一点养舟方言,好像它就是用这种方式吸纳了很多英文词。我们班的养舟人能举手给我看下吗?”
郑妍犹豫了一下,举了手,林玄也跟着举了。
“郑同学、林同学——有两个。我想请问下,是这样吗?”
“这个……”郑妍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比如telephone叫……”
“德律风。”郑妍恍然大悟。
“没错。方言也是学英语的好帮手。”刘奇又问,“stick呢?”
“司迪克。”林玄答。
“cement呢?”
“水门汀。”林玄、郑妍的声线碰到一起。
“Brilliant!所以学英语绝不能死记硬背,怎么记得快又准,就怎么来。”
张文举手:“刘老师,我还要补充一个。”
“你也是养舟人?”刘奇问。
“不,我祖籍广东,爷爷辈迁到这儿,广东话不太会说。不过我知道一个:strawberry粤语叫‘士多啤梨’。”
“这就是方言的魅力。不说方言,普通话的‘沙发’也是sofa的音译。”刘奇说,“那我们继续课文。”
刘艺的眼神在教室里飘来飘去,落到一块小小的标语上:“请讲普通话”。五彩的方言流动着,它却失色了。
“土话还优越上了?”刘艺回到了课本。
窗外樟树的影子往东挪了一截,跑操音乐和尖锐的哨声划了进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读听写单词、句子,回去好好准备。”
“英语课怎么上得这么快呀。”不少人在抱怨。
郑妍坐在座位上,刘艺已经不在教室里了。“切,不就是来了嘛,搞得谁没有过似的。”
“集合了!”王宾闪现在教室门口,“动作麻利点!”
郑妍刚萌发的绿意瞬间被掐灭。她想起别班有个女生逃过操,被王宾当场抓获,罚圈、写检讨,差点还被记过。
荒芜。她本能地排好队,像一滴水滴入本班的河流,顺流而下,与其他楼层的河流一同注入操场,汇聚成蓝白相间的海洋。
跑操音乐她从小学听到现在,宛如缠人的幽灵。这个幽灵比人还“见得光”,无论阳光多么猛烈,也总是尽职尽责,在这个时候献出它的魔音。海洋就随着它的节奏,溅起一朵朵浪花。
不过,郑妍也有小巧思——班级到场后,她偷偷排到最后一排,等一开跑就混入其他班,完了再回来。毕竟在海洋里,谁会注意到其中的一小滴水滴呢?
王宾在看台上,说话带着话筒的金属音:“今天我们的进场速度有进步,相较昨天快了五秒,这充分体现了我们……”
“他妈的要跑快跑,一堆废话。”郑妍小声骂。
“……行了,我先说到这,广播室……哎等下。”
“又怎么了?”方莹不满。
“谁知道?管跑操的人里就他屁事多。”吴玥说。
“那个外贸101班的女生,我记得你不是排这儿的呀?”周围的目光聚过来,与刺眼的阳光一并打在郑妍脸上,又红又烫。
“视力真好。现在知道管了?”郑妍躲开目光,回到正确的位置。
“开跑前请各位班主任确保学生站位没站错。广播室,放音乐吧。”
郑妍整了整马尾。“没关系妍姐,我们到时偷偷掉下去就行了。”姚霞说。
吴玥指了指后面——宋琪在最后一排。“没事,我还有招。咱们就这样这样……”姚霞朝弯道抬抬下巴。
“好主意。”三人的头靠拢了一瞬,又散开,像啄食的麻雀。
“咚咚咚”,跑操音乐响了,太阳晒着红跑道,比火光还耀眼,好像要把海洋蒸干。脚底的灼烧感蚕食着她。
“大家跑到看台时,把口号喊响来,喊不响的留下来专门练习!”王宾在台上说。
“一二一,一二一,横排对齐!”体委喊。
郑妍没听魔音或喊声,她在等,等那个弯道——从台上看过去,那里正好是视线盲区。
“奋勇争先,超越极限,青春三班,勇夺桂冠!”外贸103班跑过看台,率先喊出来。
“外贸103班很有气势,后面的101班别丢分啊!”
“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薪火相传……”她们班的口号声从队列里浮起来,又散下去,像水面上一阵泡沫,被浪潮吞没。
王宾脸上有些挂不住,拿出登记册,在“口号”一栏扣了本班一分。“105班口号喊响来!”
“快到了快到了……”那个弯道像岔口,过了那里,海洋继续沿主路奔腾,而一小段水流则分流出来,暂获安宁。
队伍在弯道处左转,她滑到外道蹲下,手落在鞋带上,脚步声从旁边经过。宋琪看了一眼,也不能说什么,由她去了。
陆邦想如法炮制,林玄瞪了他一眼,陆邦没法子,继续老老实实跑。张文不解,林玄朝张文使了个眼色,张文看去,刘艺坐在一边,像监控摄像头,盯着郑妍。
郑妍抬头,本班已经跑进直道了。她索性在外道走起来,随着浪潮往下掉,顺便等吴玥、姚霞。
“妍姐一圈不到就吃不消了?加油啊。”郑妍微微一震,扭头一看,是刘艺。
“要你管?!”郑妍骂回去,迈开腿跑起来,混入外贸105班。
5班突然提速,队尾收紧,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闷声说:“又一个外班的,昨天才扣的分。”
“哎5班怎么突然加速了?你们都快追尾1班了,排头能不能控制好间距?”
“简直有病。咋弄都扣分是吧?”5班体委骂,降了速,郑妍继续粘在5班尾巴上。她刻意把马尾甩得高一些,等待下一个弯道。
刘艺看着郑妍跑出视线,又看见一个班进入视线,像岸堤上的观潮者。
她觉得这样挺好——音乐统一、浪潮统一,秩序井然,不会弄湿观潮者的衣襟,更不会吞没观潮者。生理期的不适好像外放出去了,舒服很多。
她记得军训的时候,郑妍好像因为看不惯姚霞受罚还是什么,顶撞教官,被罚跑四圈。那天郑妍来例假,她一声不吭,愣是跑完了1600米,后来姚霞就认她叫姐了,还拉上了吴玥。
如果把现在的潮水比作那时她的痛楚,如何呢?具象化了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郑妍跑完就晕倒了,被紧急送往医务室。教官忐忑不安:“你早说嘛。”
“就是,说了不就好了,不顾身体安危去跑,值得吗?还没规没矩,顶撞教官。问题学生,活该。”刘艺想。这时又一个班跑过。
下一个弯道到了。郑妍调整位置,滑到外道,放慢脚步,吴玥和姚霞从前面靠过来,三人在弯道外侧并排。
“王宾没发现吧?”吴玥问。
“能发现就有鬼了,倒是刘艺的狗眼灵。”郑妍说。
“主要他刚刚当众点名就很cs你知道吧,”姚霞说,“搞得就他眼神好似的。”
“你们班主任就这样,哎难评。”郑妍说。
“你的班主任!”姚霞摸了摸郑妍的马尾。
“要不是体育组缺人,他数学组的能去吗,给他管的。”吴玥说。
“人家暴论多了,”姚霞笑笑,“之前不是反映过,我们高一跑外道,他们高二跑内道,不公平嘛,结果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内外道也差不了多少,没必要纠结这些,权当锻炼身体,最后受益的不还是你嘛——我没话说了。”
“怪不得人家教数学。谁叫他总是一根筋,因为所以,好像啥事只要代代公式就行了。”郑妍说。
“可不是吗,请个假都费劲。”吴玥说。
姚霞模仿王宾的腔调:“请提供医务证明,并让家长在假条上签字,方可免于跑操。”
“王老师,我来例假了,真的很难受,想请假。”吴玥故意说。
“去医务室开证明了吗?啥,没有证明?没证明请什么假?!”郑妍阴阳怪气,“受着!”三人笑。
“嘘,别笑了。”吴玥指指前面,“又要到看台了。”
“这好办。”姚霞泥鳅似的滑进旁边的外贸102班。吴玥、郑妍也跟着一起。
王宾在台上:“还有一圈,大家加油!”说着本班又跑到看台前。
体委:“千秋万代……”没人答应,海洋陷入死寂,张文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宾僵在那里,捏着笔给本班又扣了一分。
“王老师,不行啊。”张虹过来打趣,“你们班声音最轻了。”
“嗨,懒嘛。管不住。”王宾苦笑,话锋一转,“话说,张老师,下周不是要月考嘛,我们班语文的进度还行吗?”
“王老师你放心好了,明天复习古文,后天听默写,不会落下的。”
“数学就不容易喽。进度本来就紧,组里缩范围被打回来了,说是期末来不及。没办法,我又不好占体育课,只能赶,先讲重难点。今天才算赶完,明天还得讲上个月的月考卷。居然还有人上课睡觉,你说——唉。”
“叫我说,月考没意思的,划范围、出卷、审卷……又不是普高、重高,期中期末管好就行了。”
“是这样最好,省得一天到晚批作业。赶进度哎——前一节的还没批出来,后一节的又要布置下去。”王宾双手一摊。
“王老师,我最近刷到一篇文章,写挺好,”张虹掏出手机,“它叫我们做个淡人。”
“谁不想?就是扯淡。”王宾笑笑。
跑操声过渡到放松音乐,王宾的声音回荡在操场:“各班整好队,做拉伸。”
“还要拉伸?!”
“站位体前屈,下!”王宾盖过抱怨声,郑妍三人趁机回到本班。
“下去下去!坚持15秒!”郑妍装模作样弯下去。
方莹满脸通红:“你们去哪了?”郑妍朝她眨眨眼。
“王宾知道了得气死。”
“3,2,1。时间到。各班带回。”
还是那个音乐,但海洋奔腾了起来,幽灵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活泼的音符。
刘艺归队,宋琪想开口,刘艺拉着她:“没事。随她去。”
大海分流,一条条涌入教学楼,操场上只留下汗水,在阳光下逐渐干燥。
回到班里,体委带来坏消息:“王宾给我们班扣了两分。”
“有病吧。”方莹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就是,自己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非得这样才显得他公平呗?”姚霞说。
“王宾还说,下次跑操再喊不响,留下来加练。”
“真就不把学生当人呗?他妈的让我们顶着个大太阳在那跑,他自己倒好,在台上指挥起来了。但凡你下来跑一圈呢班主任?”郑妍吐槽。
刘艺笑着看她,像是说:“你自己不也没好好跑?”
郑妍没接,改口说:“总之,不公平,我们也要休息的。”
金玖在写二次函数的习题,一言不发。
“金姐,没啥想法?”一人问。
“我们班确实没喊响,王老师扣分很正常呀。”金玖十分平静。那人感到无趣,走了。
“借我张纸。”郑妍抽了张姚霞的纸。汗水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冷。她擦了下后颈,纸面很快湿透,纸团搁在桌角。胳膊落在桌面,额头贴着小臂,燥意正在褪走,像波纹被抹平。
“哎,林哥,今天吃几楼?”陆邦问。
“随便对付得了。我妈晚上要做大餐,我总该给肚皮腾点空间。”
“羡慕了。我们能不能来啊?”张文说。
“可以啊。”林玄笑,“我妈喜欢热闹,巴不得我多带几个朋友回来呢。”
“阿姨的厨艺一定很好吧?想想就心动。”陆邦说。
“瞧你这猪相。我这个‘试吃员’已经替你们尝过了,包你满意。”
“那敢情好!要不然咱先买个面包垫垫呗。”张文说。
“可以,但还有个问题。”林玄顿了顿,“你们回去方便吗?我住长风家园,门口911路几站就到。你们呢?”
张文:“我住朝阳社区,你那儿再过一站,去对面换992就行了。它末班晚,赶得上。”
陆邦:“我住景星小区,也可以坐992,方便的。”
“那说定了。”林玄说。
“切。”郑妍嘟囔。
上午后两节是副课。她趴在桌上,小说翻过大半。午休铃响的时候,刚好到最后一页。
“冲!”不知谁喊了一声。椅子腿刮过地面响成一片,门被拉开时带着风。脚步声从教室门里涌出来,像潮水漫过地面,在楼梯口汇成一股。
宋琪冲锋在前,飞上食堂二楼,端着两碗牛肉面,挑了个好座位,等待刘艺。林玄他们不急,逛到小卖部买了面包,一路边聊边走,到了教学楼下的小广场。
“妍姐,一起去呗。”吴玥说。
“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到。”
“那你快点哦,三楼等你。”吴玥她们先去了。
郑妍掉在人潮后面,慢慢走过去。等她到三楼时,窗口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坨分不清是红烧肉还是土豆烧肉的糊状物。
“将就着呗。”她刷了卡,端着餐盘,想找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吃。
穿过桌椅,有人往前推椅子,给她让出一条窄缝。电扇在头顶转,声音被风搅散,她也化作了风中的一缕。
“这里!”姚霞朝她招手。郑妍无奈,过去坐下。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好久了。”吴玥说。
“哦,是吗。”郑妍只顾低头吃饭。
糊状物味道很怪,像是先被蒸热又放凉,循环往复后盛出来,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但她还是嚼着,感受它在味蕾上笨拙地起舞。
“妍姐,这里还有些菜,要不吃点?”姚霞夹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的吃完就差不多饱了。”郑妍说。姚霞、吴玥对视一眼,笑了。
“笑啥?”郑妍抬头,“这东西味道挺好的。”
“算了吧,还是吃点。要不然,我们倒掉喽?”
“哎哎哎,别倒,浪费。我就吃点。”郑妍夹了菜过去吃,“还是我的好吃。你的菜都软了,肉也没嚼劲。不让出去吃,还叫食堂做这种东西恶心人,学校真是想钱想疯了。”筷子却动得更勤了。
“那个,妍姐,你那条动态还是删掉吧。宋琪肯定截图给刘艺看了。”姚霞小声说。
“那咋了,”郑妍放下筷子,哼了一声,“本身就是给她看的。”
“她一上午都在找你麻烦,应该很生气吧。保不齐……”吴玥说。
“她生气?我还生气呢!”郑妍声音高了半度,“她说我们坏话你们不知道?人模狗样,就喜欢踩人找快感。”
“妍姐,小声点……”姚霞碰碰她的手臂。
“他妈的一副老实相,装得像个乖乖女,”郑妍没理,“哎呦~‘我是好学生,我很听话的,不要欺负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委屈了呢。死白莲花,简直贱到骨子里了。”
“妍姐,我跟你讲个事。”吴玥拍拍她的肩。
“你们就该在评论区帮我轰她,而不是劝和……”郑妍边说边拿起筷子在空中划圈。
吴玥的手还停在她肩上。“……什么事?”郑妍扔下筷子问。
“你还记得刘艺抖音上发的那个视频吗?”
“就我骂她的那个骚视频啊。怎么了?”
“有个男的在底下给她转账。”
“啊?真的吗?”姚霞问,“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别的,就一句:‘跳得挺好,身材也棒。’转了五十。”
“咦~好油腻好恶心。”姚霞抖抖肩。
郑妍冷笑:“这**就是P的呗,专门骗这种死男人。”
“刘艺是咋回的?”姚霞问。
“她直接收了。”
“这么干脆?”
“对,就这样,然后把他拉黑了。”吴玥说。姚霞胃里翻涌起来,咳了一声。
“没事吧?”吴玥去扶。
“没事。”姚霞强行压下去,“太恶心了。”
“也难怪,这种确实让人不好受。”吴玥说,“我有一次发美照,底下也是这个男的,他没说啥,直接转账。”
“你怎么对付他的?”郑妍问。
“我问:‘转我钱干嘛?’他说:‘没咋,权当是送你了。’我回:‘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怎么能收你钱呢?’他说:‘我不要你怎么样,你收下就是了。如果嫌少,我可以加的。’就不知怎么,挺不舒服的吧,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拉黑他了?”姚霞问。
“当然。那张照我也删了,昨天才复更。钱也没要。”吴玥说。
“同学,你们饭吃好了没啦?我们食堂要关门了。”阿姨过来。
“不好意思啊。”她们倒了饭出来。
“算了,别去想了。”姚霞劝,“以后遇到这种人把他拉黑就行了。”
“妍姐,一起回去呗。”吴玥没有接话,转而问郑妍。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最近烦心事太多了。”
“那好吧。”她俩回教室了。
郑妍独自往操场后面的小花园走。石凳还在老位置,她坐过几次,刷手机,或者发呆。
花园左侧是羽毛球场,郑妍路过时,“好球!”一声喝彩飞出场外。方莹扬手一抽,一声清脆的击打,羽毛球迅箭般冲去,划出一道白弧,又被对面抬手一挡,打飞回来。
球来来回回,任球拍把它打来打去,直到一方接不住,掉在地上,才算是落了脚。但这是暂时的,裁判给方莹加了一分,捡起球,再开一局。球再次腾空,击打声再次响起,直到决出胜负,或是球被打坏为止。
击打声在郑妍耳中左冲右突,逐渐异化为冰层在凿击下碎裂的声音,仿佛置身冰裂之中,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雕花似的冰纹伴随着击打声碎成深渊,连身带魂一并吞噬,犹如坏掉的球被丢弃在垃圾桶里。
郑妍没进去打招呼,定了定神,快步走开,到旁边石凳上坐下。刚一坐下,灼痛便从屁股侵上去,刺得她跳了起来。
“他妈的怎么这么晦气。”郑妍靠在树荫下。
“对了,那个视频就是你刘艺的把柄呀,吴玥倒提醒我了。等着被老娘打烂,扔进垃圾桶吧。”
她进入刘艺抖音主页。主页上首个便是红烧牛肉面和刘艺、宋琪二人比耶的照片,配文:“今日小确幸。”
“装什么岁月静好。”继续划,划到底,唯独不见那个视频。
“删了?”她对着手机喃喃道。
手机没有说话,但主页告诉她:“是的,删了。”
“不可能吧,她明明……”她又从上往下划了一遍,每条动态都多停半秒,没有出现。她退出重进,也是一样的结果。
郑妍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不可能,一定是手机出了问题。”她马上重启手机,再次进入主页,指望这次它会自动跳出来——当然不可能。
刘艺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好像在不屑地看着她:“戆大。我老早就删得,侬寻弗着的。”
“侬个瘪三。”树叶挡住了大半阳光,光斑在她脸上晃动,挑动着她的神经。
“烦死了,要视频视频没有,要截图截图没有。”
“郑妍!终于找到你了!”她循声看去,是金玖。
“咋了?”
“王老师叫你放学后去他办公室。”金玖说完就走了。
“切,你刘艺就喜欢打小报告,抱大腿有用么?”她一脸无所谓。
此时羽毛球场新开了一局,冰裂声又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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