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默

林玄三人买了面包，在小广场边吃边聊。张文嘴里含混：“林哥，中午了，你的评论到底咋说的？能交底了不？”

“面包都堵不住你的嘴。”林玄打趣，“你这么好奇，我就说呗。但先说好，不准外传。”

“我们保证，别吊人胃口了，一上午了都。”陆邦的面包叼在嘴里。

“行行行，我说。”林玄清清嗓，“我是这样写的：‘@社会你姐，刘艺确实过分，我能理解你。我也讨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仗着成绩好到处阴阳人的人。但你公开发表，容易被抓住把柄。不如先收集证据，毕竟人家不可能永远不翻车。等有了证据，大家肯定会站你这边。这条动态还是删掉吧。’就这样。”

“我嘞个‘收集证据’，老套路了。”张文笑笑。

“那咋了，你就说好不好用。”林玄扬着眉。

“你为啥删掉呢？”陆邦问。

“刘艺来找麻烦，说我破坏停战约定，怎么办？人家成绩被我压，当千年老二，又在我这踩过钉子，早不爽了。”

“那你顺便把她办了呗。”张文说。

“我整她干嘛？你搞我我搞你，无不无聊。”林玄拍掉嘴边的面包屑，“真给人家整出个三长两短，你送我进局子呀？”

“没那么严重。”张文劝，“我是想，反正大家讨厌刘艺，你为什么不把她替了呢？”

“然后你张文就跟宋琪一样，成了人上人？”林玄打量着张文，“还是稳定为好，咱是来学校学习的嘛。”

“林哥，那你干脆不发呗，干嘛发了又撤，搞得这么拧巴？”陆邦吃完面包。

“有一说一，我有点同情郑妍，人家也是真敢，第一个开怼。”林玄说，“但毕竟她跟我没交情，贸然发可能会招闲话。”

“也是。”陆邦把面包袋扔进垃圾桶，“不然刘艺要找事，郑妍也有意见，里外不是人。”

张文站起来：“你们知道为啥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吗？”

“哟，我张哥有高见？”林玄捧哏。

“高见算不上，但我觉得有道理。”张文说，“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啊——小学、初中，班里很和谐，男女生相处挺好，互相帮忙，一起出去玩，为啥到职高就不一样了呢？”

“对，我有同感。”陆邦叹，“我初中谈过一个，当时关系不错，一起逛街、约饭，我还帮她上分。一次她跟我说受人欺负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跳起来去帮她报仇。后来挂彩、吃处分，她还给我搽药。可毕业后再没见过，发消息她也糊弄过去。唉，淡了。”

“吹牛皮。满嘴跑火车。你陆邦是纯情男吗？打死我也不信。”张文笑。

“信不信由你。”陆邦头低了下去。

“算了，”林玄拍拍陆邦，“人都是在变的。”

“我对此的理解是，阴气太重，阴盛则阳衰。”张文故意拖长音，把面包袋当扇子扇。

“你还研究过玄学？”林玄笑。

“这咋是玄学呢？”张文急了眼，“我们班三十人，女生有二十七个，我们天生劣势，只能抱团取暖，看她们眼色，不能出头，否则有得受的，这是‘阳衰’。至于‘阴盛’，咱班‘五个女生六个群’的事还少么？刘艺、郑妍就是例子呀。阴到没边了。”

“嘘。”陆邦小声说，“别乱讲话，容易被搞。”

“不对吗？”张文看向林玄。

林玄和陆邦像两棵树，目光把张文钉在原地。张文咽了一下，没往下说。

“我不相信。”林玄淡淡地说，“你说刘艺、宋琪阴，我没意见，人家确实不光彩；但你说女生都这样，就是傲慢与偏见了。我不敢说了解女生，但不随意评价别人还是能做到的。”

“可是……”

“停。郑妍的动态不是说了吗？她讨厌表里不一的人。你信口开河，和刘艺有什么区别呢？你也被她搞过，当别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孤立你时，你是什么感受呢？”林玄说，张文汗颜。

“至于‘阳衰’，”林玄顿了顿，“除了刘艺、宋琪，没别的女生搞过我们吧？人家怎么可能没事找事呢？上午郑妍那件事我们有错在先，不能怪她。”

“哎呀，我随口一说，林哥你这么认真干嘛。”

“你忘记上次的事儿了？就是乱讲话害的。”林玄说，“要不帮你回忆回忆？”

“哦，说起来，那天刘艺找你干啥来着？”陆邦问。

“嗨，不就是开学第二个月，跟我打球的那几个外班男生造她黄谣嘛，别提了。”

“然后呢？”陆邦追问。

“得得得，又揭我伤口。”张文垂着头。

那天张文打球回来，撞着刘艺。刘艺偷偷摁下录音笔，把他拉到一边，神色凝重：“你有没有听到有男生说我坏话呀？”

张文一脸茫然：“没有啊，你哪里听来的？”

“就跟你打球的几个男生啊，你没印象了？”

“人家有时确实说话过头，但我没听到过。”

“既然他们说话有些过分，你又经常跟他们在一起，怎么会一句都没听过呢？不说我，难道他们就没这样说过别人？”

张文懵了圈，他知道刘艺得罪不起，只能说：“我不知道。”

“还是说，”刘艺不接话，“你也跟他们一起说过，在包庇同伙？”

“没有没有，我绝对不乱讲话。”

“那你紧张啥呀，跟我讲不就行了？”

“你确定要我说？”

“既然你自认清白，有什么不敢说的？”刘艺不满，“你们男生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那好吧，我说了。他们说你是绿茶女、心机婊，还说你那个东西是不是早破了。”

“是这么说的？”刘艺脸色煞白，像索命的白无常。

“就这样，一五一十。”张文不敢正视刘艺眼中的冷冽寒意。

“行，我知道了。”刘艺收起寒气，“确定属实？你要为你所说的负责。”

“绝对真实，没有一句是编的。”

“行了，没事了，谢谢你愿意跟我说真话。要知道，现在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你人挺好的。”

张文松了口气，挠挠头：“其实没啥，我也不认同他们的做法。”

次日中午，刘艺去篮球场找到那几个男生：“我听到了，你们为什么在背后造我黄谣？”

“同学，我们没说你什么呀。”几个男的莫名其妙。

“那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刘艺点开录音。

几个男的听完，议论纷纷：“咋回事？她咋知道？”

“这不是张文的声音嘛。”

“她得罪不起啊，要不然……”

“唉，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给个说法呀。”刘艺盯着他们。

一个男的过来：“这是张文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呀，我们从没说过这些。”

“就是，背后说人坏话，谁要看他。”又一个男的说。

这时，宋琪将张文带到。“宋琪你带我来这干嘛呀。”张文转身要走，一眼看到几个男生。

“你们听我解释……”张文刚刚开口，几个男的异口同声把他压下去：“张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呢？咱兄弟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都挺好的吗？”

“我……这……是刘艺……”张文像台卡死的打字机。

“张哥，”一个男生说，“你要是说过类似的话，就跟人家道个歉、消除影响嘛，干嘛非得推到我们身上呢？”

“是啊张哥，男子汉大丈夫，总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吧？”几个男的附和。

又一个男的叹息：“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平日称兄道弟，末了把自己人往外推。我们的交情呢？”

张文站得像条铁棍，嘴唇颤抖：“我没有，明明是你们……”

“算了，”刘艺手搭在张文肩上，“男生喜欢开玩笑很正常嘛，就是不能太过分，会伤人的。”

“刘艺，你他妈……”脏字在张文嘴边转了一半，又回去了。脖子上好像套了项圈，奇重无比，每说一句，便加沉一斤，收紧一圈。

“没事没事，以后别再犯就行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刘艺拍拍他的肩，牵着宋琪的手走了。

几个男的看看张文，没说什么，低头跟在后面，像刘艺的护卫队。

张文还杵在原地。手机攥在手心里，突然震了一下。按亮屏幕，消息跳出，刘艺给他推了首《演员》，几个男的联名推了《that girl》✻。

他没听，往教室走，推开后门进班。刚进去，看见姚霞凑到郑妍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没？张文在造刘艺黄谣。”

张文没再听，坐回座位，方莹的声音追来，像一枚飞镖：“真没教养。不尊重女生的男人能不能去死啊！”

“就是，最讨厌开黄腔的人，下头。虽然刘艺也很可恶。”一个女生说。

还有几个女生从他桌边经过，脚步加快，远了才说话，叽叽喳喳，听不清楚。体育课他拿着篮球进场，在半场投篮的男生停下来，球落在脚边，对视一眼，让出球场。

“张文，你胆挺肥啊。”另一半场的林玄走过来，“刘艺的谣你也敢造？”

“林哥救我！他们都不理我了。”张文球扔到一边。

“谣是你造的，后果自负呗。”林玄故意提高音量。

“不是，林哥，我……”

林玄看了一圈，四下无人关注，悄悄把张文拉到一边：“我也奇怪，你不像是那种爱生事的人。咋回事？”张文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通。

“你这个蠢货！”林玄忍不住骂，“跟你讲几遍了，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你就是不听。”

“哎呀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幼稚。刘艺多阴你不知道？多大的人了都，还被套话。”

“林哥你别说了，”张文碾着鞋尖，“想想办法呗。”

“她不是喜欢录音吗？咱就这样这样。”林玄比个手势。

“没用啊，大家还是会以为……”

“哎呀，这水已经浑了，一时没法弄清，只能让刘艺别再搅了呗。”

“行，听你的。”

下午放学，张文沿着操场慢慢走，林玄的话在脑子里转：“这招行不行啊，刘艺会出现吗？算了，不信他还能咋呢？”他停下来踢了一脚石子。

石子往前蹦，立在跑道上。张文抬起头，刘艺、宋琪正从那头走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宋琪指尖碰碰刘艺的手背：“姐，这招高啊，一石二鸟，既让那些男的不敢乱造谣，又顺便搞掉了张文。”

“哎你看，那不是张文么，”刘艺下巴往前顶，“再踢他一下？”

“好啊。”宋琪说。

张文走着，刘艺已经逼到面前，来不及收步，肩膀撞到一起。他脚底一滑，退了半步。她顺势“啊”一声摔下去，屁股着地，手掌擦过跑道。

“张文，你干嘛撞我？”刘艺低头，裤腿沾着红塑胶，手掌留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没撞你，是你……”

刘艺没接，低头看着手掌，带点哭腔：“那件事我不是原谅你了吗……为什么还……”

宋琪赶过来：“刘姐你没事吧？”蹲下身去扶。

“没事。”刘艺的手放进宋琪手心。

“啊，破皮了。”宋琪托起来。

“嘶，别碰。”刘艺轻轻抽回。

“好了，没事了。”宋琪拨开刘艺发丝，拭了拭她的眼角，起身指着张文，“张文，你被冤枉了？那就证明自己啊，欺负我们算什么本事？！”

人群里冒出声音：“这男的怎么这样啊。”

“人家这么大度，他还要找麻烦。”

“好歹扶下人家嘛，就这么傻站着？”

“林哥人呢？不会跑路了吧。”张文透过人群看去，林玄不在。

林玄从旁闪出，挤进人群，蹲下来：“刘艺，你没事吧。”

“林玄，你兄弟把我撞倒了。”刘艺仍然坐在地上。

“是吗？”林玄笑笑，“能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说有什么关系？”

“也行，如果你希望这个东西被公开的话。”林玄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

刘艺嘴角抽动了一瞬，站起身，拍拍裤腿：“宋琪，你看着张文，我去去就回。”

刘艺跟着林玄到一边。林玄点开视频：“你碰瓷全过程我可拍下了，要不要我发到树洞上？”

刘艺一把抓来，林玄缩手回去。“你想怎么样？”她声音有些颤。

“这样吧。”林玄笑容不改，“你把录音笔毁了，我就把视频删了。我们男生从此跟你俩停战，井水不犯河水。”

“那又怎样？现在大家都相信张文造我谣。”

“这你别管。你现在就俩选择，要么保证不找我们麻烦，要么让大家看看你的嘴脸。”

“行吧。”刘艺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当着林玄的面毁掉，“视频删了。”

“当然。”林玄点了“删除”，又点开“最近删除”，彻底删去。

“你满意了？”

“别人说你绿茶，我不认同。我要是你，不会把录音当项圈，而是作为狗链。你给张文推《演员》，‘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推你首《年度之歌》，老歌更耐听。”林玄说完，走开了。

“林哥，多谢你救我！”

“这也不是坏事，就当是交友不当、胡乱传话的教训吧。”林玄、张文勾肩搭背走了。

宋琪听到“狗链”，愣了一下：“他说了些啥？”

“算了，以后别管他们了。”刘艺抚了抚伤口。

陆邦拍掉手上的面包屑：“怎么样张哥，还敢乱说话不？”

“好了好了，翻老底有意思嘛。”张文嘟嘴。

“谁叫你管不住嘴？”林玄打趣，“我要是那几个男的，也想跟你切割。”

“那是因为我没你聪明，不会说话。”张文嘟囔。

“唉，也不全是。”林玄叹，“我挺后悔的，要是当初不说那句话，不会沦落到这里。”

“林哥你也说错过话？”陆邦问。

“是啊，而且比张文严重多了。他这事儿当天就解决，还被说了一段时间闲话，我只有吃三年苦头喽。”

“说说呗，我也好奇什么事能让你林哥用‘沦落’这个词。”张文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

林玄起身，扶着樟树：“我当初想报华康中学的旅游专业，被我妈骂了一顿，她说我成绩这么好跑职高去干啥，就算去也要去外贸这种。”

“所以她给你报这儿来了？”陆邦说。

“没有，我软磨硬泡才说服的她。”

“那咋回事？”张文说，“你中考发挥失常了？”

“都说了是因为说错了话。”林玄仰着头，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我初中有个同学，叫王思，她也跟刘艺一样，被我压一头。

“二模成绩出来，我还是第一。人家不太爽，单独来找我，说：‘林玄你成绩是好，可也得给其他同学留点空间吧。’

“我知道她整人很厉害，当时想示好嘛，结果脑子一热，说了句：‘但我从没想过要去争什么呀。’

“她笑了笑：‘那就中考见真章吧。’走了。成绩出来，我居然被江东中学录取了。我以为没考好，后来有人偷偷跟我说，她盗了我的号，把我志愿改了。估计就是这句话让她恨我的。”

“去举报她呀！”张文跳起来。

“举报个屁。有证据吗？”林玄坐回去，“她爸还他妈的是教育局长。

“荒唐不？可这破事就他妈发生在老子身上。”林玄叉着腰。

“算了林哥，”陆邦劝，“高考还有机会嘛。”

“就是说喽，所以我不想掺和班里的事。”

“嗨，如果你没被她搞，还能碰见我俩吗？”张文手臂勾在林玄肩上，“你不在，我可要惨遭刘艺毒手了。”

“那倒是。我上外贸，我妈还替我高兴呢。”林玄说。

“林哥，别说了，太沉重了。换个话题吧。”陆邦说。

“随便——”林玄伸伸懒腰。

张文拍拍他：“林哥，你上午走廊上跟郑妍说的啥鸟语啊？”

“鸟语？这是养舟话，吴语的一种。这个还是别讲了，容易被骂排外。”

张文笑：“在外讲方言是排外，那在家讲普通话就是排内了？介绍一下嘛。”

“你小子的话我竟无法反驳。那好吧，我说说。养舟话分两种：城区话、郊区话。郑妍讲的是郊区话，我两种都会说。”

陆邦好奇：“那‘洋泾浜’怎么回事？”

林玄摆摆手：“别听刘奇乱讲。这个词是‘不标准’的意思，上海开埠时中英混杂的东西罢了。你讲‘德律风’，搁现在就是放洋屁。”

“那你还课上跟郑妍一起讲，难不成……”陆邦坏笑。

“哦对对对。”张文起哄，“动态长评、默契答题、同情人家还怕闲话……”

林玄有些燥热：“瞎说什么呢。”

“还是说，你喜欢……”张文话说到一半，嘴就被陆邦捂住了。陆邦指指外面，三人望去，是刘艺、宋琪。

“你个乌鸦嘴。”林玄小声骂。

“我开玩笑的，谁曾想……”张文委屈。

“……你钱收了？”宋琪的声音远远传来，被空气切成细丝。

“人家倒贴钱，我干嘛不要？”刘艺语气轻松，“与其说这个，不如想想等下怎么跟王宾说。”

“她们说啥呢。”陆邦手拢成弧，搭在耳边。

“管她呢。时候不早了，回教室吧。”张文说，三人往教室去了。

“放心，”宋琪说，“王宾也就那样。”

“谨慎些好。”两人走进外贸部教务处。

刚上二楼，远远就听到刘奇的声音：“王老师，我明天要请假，家里有点事，你能代我管下英语早读吗？”

“哎，先等等。”刘艺停下来，拉住宋琪，躲到拐角处听着。

“没问题。”王宾点头，“说到这个，小刘老师，我们班英语进度怎么样啦？来得及吗？”

刘奇摇摇头：“英语组说要考到Lesson 2，但今天Lesson 1才勉强赶完。下节英语课在后天，有点紧张。”

“能不能努努力，赶一赶？”

“我们班总体偏弱，太赶的话我怕大家听不懂，考试发挥不好啊。”

“确实是个问题，”王宾摸着下巴，“但讲得快，好歹能力强的同学能会一点；你不讲，大家都不会，分数更难看。”

“我尽量吧。”刘奇目光往旁边偏。

“唉，我们落下别班太多了，人家都复习过一轮了呀。”王宾叹了口气。

刘奇摸了下讲义，沉默半晌。刘艺、宋琪过来：“刘老师好。我们想找王老师，有点事。”

“啊，那小刘老师，你先去忙吧，我处理点事。”王宾恢复严肃。刘奇肩膀松了松，走了。

王宾开门，领刘艺、宋琪进办公室：“怎么了？”

刘艺攥着衣角往下拉，眼神垂在鞋尖：“王老师，郑妍在背后说我坏话……”

王宾拿出登分册，开始登记数学月考成绩：“往下说。”

“她跟姚霞、吴玥弄了个小团体，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她，一个月来被她们孤立，干什么她们都在背后议论。”

王宾眉头一皱，笔头点在纸上。他抬了头：“她们说了什么？”

“她们说我是……”刘艺噙着泪花，最后几字像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王宾笔搁在一边，抽张纸给她：“慢慢说，不着急。”

刘艺接过来擦了擦：“她说我是免费牛排……”顿时，溃决的洪流从眼眶涌出，纸巾上泅开一片，顺着脸淌下来。肩膀在啜泣中微颤。

宋琪递上纸巾，头依在她肩边：“别说了。哭出来就好了。”

“我想毕竟……毕竟是同学，忍忍就算了，”刘艺眼眶通红，咬着唇，“没必要……没必要闹得这么僵，郑妍可能……可能也有苦衷。”

“刘姐，别说了。”宋琪抱着刘艺，也呜咽起来，“你还有我，王老师也会帮我们的。”

刘艺的哭声还在流，像被拔了塞子的水桶。“那个……”王宾搬张凳子过来，“你先坐吧。”

刘艺坐下，用指腹摁了摁眼皮，想憋回去，却止不住涌出来。她抱膝蜷成一团湿润的毛线球，宋琪双手拢在她肩上，像纤细的针穿插着线。

“这样吧，”王宾目光落在她缩紧的轮廓上，看着湿线织成委屈的毛衣，“你先休息一下，我会主持公道的。”

宋琪等他话落，掏出手机：“对了王老师，你说过要讲证据，这是郑妍的动态截图。”

王宾接过来，拍了照，开始看。宋琪看着他——起初脸皮疙瘩了一下，后来不知怎么，额头皱纹收紧，捏着手机，青筋暴起。忽然，他将手机重重扣在桌上，双眼紧闭，像被强光刺痛了。

“王老师，你没事吧？”宋琪吓了一跳。

“唉，四十多年了，什么学生纠纷没见过。”王宾扶额，“但是骂得这么脏的话，也是头一回呀。”

王宾正了正色：“宋琪，你扶刘艺去休息吧，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报告！”

“要不要回避一下？”王宾轻声问。

“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宋琪拉拉刘艺。

“那个……王老师，”刘艺缓缓起身，“能不能别跟郑妍说是我说的……我怕她找我麻烦。还有，求你别罚她，她只是说话直了点……”

“我知道了。”王宾拉开办公室的门，正撞见门外的金玖，“进来吧。”刘艺、宋琪走了。

“王老师，她俩咋了？”金玖朝走廊看了一眼。

“有点事。你来干嘛？”

金玖递上练习册：“二次函数的习题我写完了。”

“放这儿吧，我放学之前批完还你。”王宾指着办公桌。

金玖放下册子：“那我先走了？”

“等等。”王宾瞥了眼桌头郑妍的扣分记录：迟到、不交作业、顶撞老师……他叫住金玖，“你去跟郑妍说一声，叫她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金玖出去时带上了门。

刘艺、宋琪脚步在楼道里保持匀速。拐过弯，确认身后没人，宋琪才帮刘艺理了理头发：“你演技也太好了吧，我都忍不住心疼你了。”

“你也不赖。男人最吃这一套。”刘艺还残着哭过的薄薄涩意，“这下没人敢跟我唱反调了。”

“姐你别忘了，”宋琪凑到耳边，“还有林玄呢，人家可是个硬茬子。”

“对。但是他们男生已经跟我们停战了。人家成绩好，还没黑点。”

“姐你还记得他那次虎口夺食吗？”

“张文那次呗。唉，想起来就生气。”刘艺抠着指甲，“当时舆论明明都起了，硬被搅黄了。”

“没事的，”宋琪劝，“下学期有团课，目前入团你、我、林玄、金玖四选二。把团入掉，有机会的话去学生会试试也行嘛。”

“这个……再看看吧，反正我志愿时长是没问题的。”

“主要咱得罪的人有点多，也是时候……”

刘艺伸了伸手：“我担心郑妍不会善罢甘休啊。”

宋琪笑笑：“我有办法，既能彻底搞定郑妍，又能缓一缓，不至于班里搞得太僵。”

“说来听听？”

“温水煮青蛙嘛。一点点来……”

“啥？我怎么能……”刘艺瞪大了眼。

“哎呀刘姐，大家看到了，对你改观，入团还能多几票呢。之前是口服，现在该心服了呀。”

“那好吧。但我要稍稍改一改，免得这人真觉得我那个了。”两人聊着聊着，回了教室，准备午休。她们到时，郑妍已经趴在桌上了。

郑妍不知自己睡着没有，额头按在手臂上，眼前只有阳光留的一片暗红。脚步传来，一前一后，顿了顿，“吱呀”一声轻响，被午休的安静接住。

头很沉，她没抬。半边脸带着闷热感，手臂发麻。她翻了个面，臂上露出一道红印，沿着皮肤逐渐褪去，麻意从指尖一点点散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混着风扇声，像被拨弄的弦。那件事又浮上来：“认怂算了……硬刚没好处……不行，怎么能认怂呢？明明是她先……

“怎么跟王宾说？会吃处分的吧……死刘艺抱大腿……”弦被不断拉扯，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风扇的旋转中越绷越紧。她迷糊过去，弦声凝绝。

“妍姐，醒醒，要上课了。”姚霞戳戳她的肩膀。“嗯……知道了。”她直起身，后颈有点僵。转了转脖子，骨节一声脆响，与上课铃同步，像是绷紧的东西终于舒展开来。

下午第一节是外贸课。铃响时，外贸老师沈杰夹着讲义进班：“都醒醒啊。今天我们复习信用证分析表，请大家把昨天发的信用证和模板拿出来。”

郑妍往抽屉一翻——小说、试卷、课本堆在一起，像一座废墟。她椅子往后移，低头埋进纸堆里，一张一张翻过去。

“我们先复习一下信用证代码。来，从这排开始。”沈杰指了指她这排。

“在哪呢在哪呢……”郑妍抓出一本小说，里面夹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英语月考卷，按到一边，底下还压了本语文书。

“50a？”沈杰问。

“开证申请人。”前面的人像骨牌一样一列列倒下去，声音越来越近。

“在书包里？”她回手去够书包，耳机线缠成一团，扯了两下，反而绕得更紧了，“他妈的在哪啊。”

骨牌没再往下倒，好像碰到了什么硬茬子，节点悬在空中。“郑妍，你在干嘛呢？”沈杰过来，看着背朝他的郑妍。

她连忙转身站起来，头颈有点发烫：“没……没什么。”

“31d是什么？”

“31d是……”她手在桌边搓，眼神躲着沈杰，滑向窗台，飘过做题的林玄，落到刘艺那里。

刘艺用唇语：“要不要我提醒你？”

“滚。”郑妍骂回去。

“不知道也没关系，”沈杰笑笑，“31d是date and place of expiry，这个词我们讲过，你翻译一下吧。”

“算了吧，别逞强了。”宋琪转过来，“你总不想再站一节课吧？”

“到期日及到期地点。”刘艺的嘴角往两侧轻轻拉开，像一道标记，透过视线落进她的大脑。

沈杰还站在她身旁。她张了嘴，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到期日和到期地点。”故意变了一个字。

“对，请坐吧。”沈杰示意她坐下，“上课别背对我啊，我不在后面。”

“我他妈发什么疯，居然用她的答案？”她抓了把发丝搓着，想从那团纠缠里扯开什么，“还能怎么办？跟个傻子一样站着？”

“妍姐你刚在干嘛呢？”姚霞转头。

“理书包。”郑妍把姚霞的肩头转回去，“别看了，沈杰又要说了。”她把语文书放上来，桌面没那么空了。

“好，我们以郑同学为例，”沈杰回到讲台，点着模板，“如果信用证上显示开证人是刘艺公司，受益人是郑妍公司，那么分析表上买方卖方分别填谁呢？”台下一片寂静。

张文低声笑：“沈杰真会挑例子。”

“关你啥事？填你的分析表去。”林玄没看他，“今天时间紧，作业写不完我看你明天咋交差。”

“林哥，你确定要写？沈杰没布置。”陆邦说。

“王宾课上也没布置二次函数，不用写了？等他布置都放学了。”

“万一……”张文说。

“沈杰不布置，我倒立洗头，行了吧？”

“好好好，写。”张文哼了一声。

“写完跟我对答案。”

沈杰粉笔按在黑板上。“这周刚讲的，都忘啦？”侧过身，画了四个方框，“我们复习一遍：开证申请人向开证行申请开证……”箭头顺声延过去。

郑妍的目光跟着沈杰的蜘蛛丝走了一圈：“刘艺是开证人，向王宾申请开证，金玖是通知行……”

“……所以，刘艺公司是买方，由它申请开证；郑妍公司是卖方，即受益人。一句话，谁收钱谁受益。”

刘艺笑着点头，郑妍瞪了她一眼。

“受益个屁，明明她才是卖的，凭什么装成开证申请人？”她脸埋进语文书里，发丝垂下来，像黑色的帘幕。

“如果还分不清，有个小秘诀：把受益人的59✻倒过来变成95✻，卖方就是我。因为咱做出口单据比较多嘛。”沈杰说。

“哦，说到这儿我得提一嘴，”沈杰朝林玄笑笑，“林玄同志，请你起立。”

林玄抬头，慢慢站起来：“咋了沈老师？”

“昨天作业，卖方名称你怎么填到买方栏里了？”沈杰升高音调，“我好奇你那时的精神状态。”

“啊这……”林玄摸着嘴角，“抄串行了吧。”

“你最好是。”沈杰打量着他，“坐。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去抄个十遍信用证，练练手感。”林玄坐下。

“大家别学林玄，47A里说了，一个不符点五十美元，但凡多错几个，工资扣光，卷铺盖走人。”全班大笑。

“林哥你这样我不敢对答案了。”张文肩膀一抖，语气轻飘飘的，“我不想被裁。”

林玄脸沉下来，拳头顶他：“老子第一个裁你。”

“切，成绩好放屁都是香的，谁会裁你。”郑妍头抬了一点。

刘艺侧过头，用气声：“说不定她的不符点费比开证费还高，倒贴钱。”

“嘘，别让她听见。”宋琪往郑妍方向停了一瞬，“别忘了咱的计划。”

“好了别笑了，收。”沈杰做个收拍动作，还有小声从方莹那里传来。

“小嘴巴？”沈杰看去，方莹把头埋低。

“不说话了啊。我们看到信用证金额，这儿有个大坑。问大家：这个空看信用证什么地方？”

刘艺举手：“32B。”

“很好。但是前面有about，如何理解？”

刘艺想张嘴，宋琪拉拉她：“算了。”

林玄举手：“根据《UCP600》，about用于涉及信用证金额、付款数量和单价时，解释为有10%的增减。”

“呦，林同志发言啦？”沈杰笑，“那你说，这空怎么填？”

“把币种、金额抄上去，后面加±10%。”

“很好，坐。”

“装。说10%不就好了，非得背惯例显摆。”郑妍嘟囔，环顾四周，金玖在填表，吴玥在记笔记，“老娘不奉陪。”抽出小说看起来。

“宋琪，我知道，但是不答，我真……真受不了。”刘艺坐下，小声说。

“刘姐你肯定是会的，大家都知道。”宋琪劝。

“可是一直下去，我怕……”

“要搞定林玄和郑妍，只能这样。忍忍呗。”

“接下来……”沈杰讲义往后翻，又看了眼钟，“这样，这份证后面不难，大家先填，填完给我批。填不完也不要紧，明天讲月考卷，一起对。”

陆邦举手：“沈老师，这是回家作业吗？”

“马上月考了，减减负，不是作业。”

张文停笔，扔进笔盒：“那写个屁。不写了。”

“去你的，”林玄转过头，“你就剩俩空，还不写？”

“不写。”张文手叉着，“倒是你，‘倒立洗头’还算数不？”

“算算算，服了你了。”

陆邦笑：“今儿林哥挨了俩debuff✻，一个没浮木，一个倒立洗头。”

话音未落，金玖上台，交了分析表。沈杰接过，笔尖在纸面上画勾：“金玖No.1。其他同学加油。”

刘艺刚要起身，宋琪手伸过来，停在她小臂上：“等大家写完，一块交。”

“全对。恭喜你，荣获本节课卷王称号！”沈杰把表还给她。

“谢谢沈老师。”金玖双手接过，回了座位。林玄跟上，也交过去。

“金玖成绩被我稳压，也配……要不是题目简单……”刘艺嘀咕，像根沉在水底的线。

“他俩都交了，我总能交了吧？”她看向宋琪。

“再等等嘛。”

“你这狗爬字，r写得跟v一样。”沈杰圈出，“回去俩选择：1.练字；2.祈祷批卷的人是我。”

林玄接过：“那我先祈祷一波。”下去了。陆邦拿了林玄的表，对起答案。

“刘艺，你今天有点慢嘛。哪里卡住了吗？”沈杰问。

“啊……我……”刘艺捏着卷角站起来，又瞥了眼宋琪，“沈杰催我了。”

宋琪摇摇头，手还在刘艺小臂上。

沈杰走来：“别紧张，请坐。不确定的地方我帮你看看。”

全班视线聚过来，像激光在刺她的神经。郑妍也放下小说，看过去。

刘艺拨开宋琪的手，递上表：“沈老师我写完了。”

沈杰弯下身，对着答案画勾：“全对。虽然慢了点，但勾划很认真，字迹也端正，不像某个姓林的男生。”

“点了。”张文偷笑。

“呵，架子真大。”郑妍嗤了声。

方莹轻拍郑妍的桌子：“她整的哪出？三辞三让吗？”

“装乖乖女，讨好沈杰呗。”郑妍刚说完，下课铃就响了。

沈杰合上讲义：“下课吧。体育老师托我通知大家，直接去练球，不用集合了。”

窗外的光偏西了，椅腿刮过地面，摩擦响起。“妍姐，走吧。”吴玥走过来。

“你们不觉得，刘艺刚才很怪？”姚霞边走边说。

“是怪。”吴玥拉着郑妍的手，“她居然只答了一题，还不主动交表。”

“妍姐，她刚没说你吧？”

“没有。”郑妍头低了点，“别管她了，去排球场吧。”

刘艺把宋琪拉到一边：“这个办法不行，太假了。”

“是不自然。不如先专攻郑妍，我们这样……”

郑妍她们进场，组成一队。对方发球，低着弧线压来。吴玥后退两步，起跳，手臂抡成一条线，球贴网砸去。对面一女生飞身扑上，手掌擦过地面，铲起球。球像被风托住，回到了高处。

“我的！”姚霞快步上前。球落到她小臂内侧，弹起来，往网前送。郑妍看它，被压得越紧，弹得越高。“妍姐！”“来了！”郑妍伸手想把球垫过网，球却磕在手腕，偏了方向，滚到场边的围栏处。

她跑过去捡。弯腰时，光被挡了一截，余光扫到两道影子。她站起来，刘艺、宋琪在看她。

“打得挺好。”刘艺朝她笑。

“关你屁事。”郑妍攥着球，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别激动。”宋琪也笑，往吴玥方向一指，“我们来看有没有场。”

“没了。”郑妍转头，正迎着对面那个女生。

“郑妍你球怎么还……”那女生目光滑到刘艺上，“刘艺，宋琪，你们也来了？”

“我们想打球，但郑妍说没场了。”刘艺说，“那我们先走了？”

“哎呀来都来了，”那女生拉拉刘艺，“一起打呗。”

“行啊，我跟你们一队，刘姐去郑妍那边吧。”宋琪说。

“我主攻，行吗？”刘艺看向郑妍，球在郑妍手上发热，显出指印。

“随你便。”郑妍球递给刘艺，手多粘了一秒，回头走去。

“你们没配合过吧？”那女生问。

“所以要多配合，找找感觉呀。”刘艺慢慢走在郑妍后面。

“凭啥要我给她打下手……”话从郑妍大脑溜出，被嘴堵住，顺着血管往下，汇聚在拳心。

“妍姐，刘艺她……”吴玥凑近，郑妍摆摆手，拳头舒展开：“别让她碰球，我们管自己打。”

她们来了。刘艺站到发球线后面，膝盖弯下，双臂绷直，像张拉满的弓。球抛起来，手臂撞去，一声脆响，低低切过网。

“好发！”宋琪迎上，小臂一抬，球稳稳升起，飞过网带。姚霞抢先一步，肩膀压低，手腕弹起，球往左侧偏走。吴玥绕到侧面送去，球贴网过了中线。

宋琪去救，指尖擦到球皮，球斜走一段，落到地上。她喘着气，拍掉手上的灰：“就差一点。”刘艺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

对面女生发球，弧线拉高，落点偏右。郑妍跨步上前，刘艺闪出，手掌截住，干脆地推去，坠向宋琪脚边。宋琪一垫打回，郑妍不及反应，吴玥侧步迎上，手腕一抖，球落进对方后场。

“漂亮！”那女生喝彩，“吴玥你那球太帅了！”

“哪有，宋琪才接得厉害。”吴玥笑笑。

郑妍眼神还停在球落地的位置。她轻轻吐了口气，看向刘艺，刘艺正好转过头：“你刚才差点挡住我了。”

“你凭……”话冲到郑妍嘴边，烫了一下，拧成平静的气流，“平时都这么打吗？”

“是啊，”刘艺声调上扬，“球离我最近，我肯定要反应快点。”

宋琪球递给刘艺：“算啦。毕竟第一次，配合不好很正常嘛。”

刘艺接过，球在郑妍面前晃：“你退一点，站到我斜后方，我接不住的话你还能补。”

“发球吧。”姚霞催。

郑妍看去，姚霞蹲在线后，膝盖微弯；吴玥在姚霞左后方，朝中央偏转，自己这里却缺了一角。她碾着鞋，退到刘艺后面。

刘艺抛起，小臂垫过。球贴网走了一截，落到宋琪胸口处。她伸臂挡住，掌心轻顿，球贴姚霞右肩飞过。吴玥去接，脸擦到球皮。球径直冲向郑妍。

郑妍余光一扫，球已到她身前。她没时间判断落点，只能手掌并拢，准备硬接。刘艺的喊声传来：“别急，让它过去再打！”

郑妍一激灵，左腿猛地收回，身体侧转，双臂顺着弧线伸开，腕部一磕，顺势拉回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拱。“厉害！”姚霞喝彩。

脆响还荡在郑妍耳边。“我在干什么？我居然听了她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内收，像在抓不存在的东西。

下课铃和对面女生的接球声同时响起。姚霞起跳拿下球，跟吴玥、宋琪一起走来。宋琪笑：“2：0，你们太强了，第一次配合哎。”

郑妍走向吴玥，刘艺突然拉住她的手臂：“我们挺有默契的。”

“还……还行吧。”郑妍挤开嘴角。

姚霞眉头微动，刘艺笑着放开。刘艺、宋琪先走了。吴玥嘴巴张开，郑妍手一摆：“没什么事。”

回到教室，金玖拿着数学练习册：“王老师说，直接放，不用等他了。”

“Yes！”众人一拥而上。

姚霞帮她拿过来：“一起走呗。”

“我手机没电了，先充会儿，你们先走吧。”郑妍屏幕一亮，显示还有50%的电。

“那好吧。”姚霞她们走了。

杂音渐渐稀了，斜落在桌角的光斑悄悄移到脸边，陆邦的声音溜来：“林哥，有件事我没来得及问。”

“什么事？”

“如果当初刘艺没碰瓷张文，怎么办呢？”

“让他跟刘艺道歉呗。视频照样录，人家接受，到此为止；不接受就是出尔反尔。”林玄耸了耸肩。

“可张文并没……”

林玄拍拍陆邦：“谁说得清？不翻旧账罢了。有时候，能过则过，是非没这么重要。”

手机屏幕上，郑妍的手指越滑越快：“她先惹的老娘，这就是是非。”

“林哥！”张文背好包，“我好了，咱走吧。”

郑妍退出抖音，手机扣在桌面。林玄看过来：“郑妍，阿拉走得，侬自家熄灯断电，好伐？”

“知道了。说普通话。”郑妍背起包，拖着脚步出了后门。

“怪人。现在又不讲鸟语了。”张文嘟囔。林玄他们关灯走了。

郑妍走进教务处，光线收窄，铺了半边地。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掀起她的发尾，她没去压。“该咋就咋。”

门没关，她直接进去。“……头大。卷子让学生去批吧，义卖倒得上点心。”王宾对沈杰说。

“也是。”沈杰转身，看见郑妍，“这么晚，你不回家？”

王宾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我有事找她。”沈杰瞥见她微张的嘴角，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坐吧。下次进来前先打报告。”王宾桌前摆了张凳子——中午刘艺坐过的。郑妍把书包扔上去，站着。

“随你。你朋友圈截图已经有人给我了。”王宾语气平淡，眼里透出严肃，“你怎么说？”

郑妍咬着下唇，松开时留下一点湿热的水光。指头抠袖口，舌尖黏在上颚，胸口堵着一团气：“她先在背后说我的……”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骂人？”王宾把截图怼到她眼前，“你看看你写的东西，像不像话——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说出那种词？”

图上的字大得模糊，布料在她掌心捏成团：“她骂我你怎么不管？人家成天对我阴阳怪气，只有这样才显得她优越呗？”

“骂你什么？”王宾收回去。

“她说我……”她摸了下领口，臂上残着打球的酸感，“可我说的是事实。”尾音碎得发抖。

“有证据才叫事实。一千张嘴一千种说法，谁知道？”王宾喝口水，“你要是能证明她中伤过你，或是你骂她的内容属实，我马上让她道歉。”

“我有证据的，我……”她手指摸向口袋，屏幕白光映出红色眼眶。“她刚才这么搞老娘，总该说点啥吧？”

点开刘艺主页，一条动态弹出，还留着刚发的余温，几颗小红心缀在下面：“家人们谁懂啊，姐妹的默契只需一场排球。”配张排球图。

“死装。”她再往下划，走来的是“小确幸”那条，“没有？那她小号呢？她好像没小号吧……”

郑妍手心沁出汗。她眼珠上抬，睫毛微颤，从王宾紧抿的嘴角滑进低垂的瞳孔，像秤砣在调整位置。

“找到了吗？”王宾接住她的眼神。

“没有。”郑妍脖子缩紧，好像吃到了腥臭的砣锈。

王宾戴上眼镜，冷光压来：“她怎么骂你，你没找到；但你怎么骂她，全班都知道。影响班级风气不说，事情一旦传开，班级乃至学校的名誉都会受损，还单单是你俩的矛盾吗？”

她的呼吸乱了：“不还是她造成的？”

光穿过镜片定在她身上：“你无凭无据，发文攻击，就是你的问题。你不知道，随意骂人是霸凌，要吃处分的吗？”

她吸着鼻子，喉口滚落：“所以呢？”

“但是呢，”王宾清清嗓，“这事我压下了，上面不知道。你回去删掉动态，明天下午我课上向刘艺道歉，就算翻篇了。”

“凭什么？明明是她……”郑妍话音未落，脑中便闪过林玄的“能过则过”一句。

“你怎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王宾语气像磨平的石板，“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你不删，等事情闹大，学校肯定顶格处理。那时谁保得了你？”

郑妍眼角的水密密地渗出，湿漉漉的，却裹着倔强，晃了晃又硬撑住。她倏地偏过脸，视线仓皇弹开，钉在细细的地缝上。

“有人说你和姚霞、吴玥搞小团体，本来我要一并追究的，但我看了回复，连她们都在劝和，你何必一意孤行呢？”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你怎么油盐不进呢？”王宾推眼镜，“要是你自己解决不了，我可要叫家长了。”

“叫家长”落地时，她的眼泪已经沿着面颊流到下颌。没有抬手，直到一滴掉到校裤上，才用袖口去蹭：“我删就是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回去马上删掉。”

郑妍不说话，背上书包往外走。王宾的声音追来：“下周月考，好好复习，争口气。”

“我都答应了你还想怎样？”郑妍低头走了。

“这孩子。”王宾叹气，“明天数学少一节课，又要赶喽。”

办公室门合上，轻响一声，像画在空气里的句号。楼梯里的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又在身后暗下去。

走到校门口，风扑过来，杂着草木和灰尘的气味，吹得她起了鸡皮疙瘩。她没停，走进变暗的天色里。

刚过马路，一辆911迎面开过，尾灯收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晦气。”她点开手机，已经六点半了，下一辆得再过半小时。

站台人不多，935在等待发车。“绕就绕呗，老娘911坐烦了。”车上很空，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书包放在旁边。车子启动，夕阳把天边烧成橙红色。

她靠在椅背上。微信动态里，骂刘艺的长文还挂着，下面已经有四十多条评论了。

她没翻评论，只盯着长文。“删除”二字跳出来，手指悬着，心跳擂在耳膜上：“她骂我，我不能骂回去？那种词女生怎么不能说？男生的专利吗？我就说……”

“可是，他要叫家长，爸妈知道了，会很生气的吧。要真吃了处分……”皱眉、沉默，处分、档案全挤进来，压得她肩膀下塌了一寸。

“算了吧。”她对自己说，轻得像呵气。拇指按下去，动态被瞬间抽走，只留下一片干净得刺眼的白。她闭上眼，手机扣在膝盖上。

突然，电话声响起，郑妍循声看去，是个中年女的，说的城区话：“哎，介个话啦？明朝调解？同你话，搿个疯婆儿真当扯空。

“哎，就是话喽，娘卖批养啥个猫，恶心煞得。所以姆妈同你话嫑去相亲，人家还是外地佬。你不听，搿么吃亏得。

“啊？搿间房子是你个名字？好的好的，争气的，反正调解不落去么离掉就好得，损失也不大。就个套，再会，回来再话。”

郑妍没再听，塞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鼓点咚咚地震着，火山似的爆发出来。她靠在窗边，任由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

“华康巷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开门时请注意安全。”她望向窗外，“华康中学”四字映来。“看啥看，又去不了。”头转回去。

车门“哗”地拉开，热风涌进来，搅着空调的冷气，有些黏腻。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踏上车厢的踏板，脚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前面的缩着肩，步子轻得像怕踩碎花，包带滑落也顾不上扶，慌乱往后面挤。后面的跟在半步外，步伐松散，目光从她发顶到背包，一寸寸巡过去。

郑妍没管，低头切歌，一句话却透过耳机进来：“学姐，这里有人吗？”

郑妍抬头，是前面的女生，看着她的书包。“没有。”她把包挪到腿上。

“谢谢。”那女生坐下来，书包放在膝上抱紧。后面那个在前面站定，一手搭着拉环，轻哼了一声。

郑妍把脸偏过去，余光却被钩住，不由自主往回拽。那女生穿着长袖，校牌写着“华康中学，林晓”。书包没拉严，露出一角白。

她瞄过去，不及细看，林晓已经捂住开口，“啪”地压下去。指尖飞快捏住链头，一拉到底，像心虚的叹息。

“跟我又不搭界。”她闭上眼。说唱怒吼着，与心跳同频。

电话铃又响了。林晓接起，朝前瞥了眼：“哎，妈，都挺好的……没有没有，不是，她们人很好的，就是背导游词太烦了……

“你放心好了，功课不会落下的……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挂了，拜拜。”她摁下红键，长舒一口气。站前面的那个女生朝她笑笑。

“塘湾北到了。前往庄洋方向乘客请在该站换乘911路。”郑妍背上包：“让一下，我到了。”

“哦，不好意思。”林晓脸颊有些红，头发散在两侧，腿往外转，让开一条路。

“让个路而已，至于吗。”郑妍心中“切”了一声。她下车，看见那个女生坐到林晓旁边，随后车子起步，模糊在前方。

不到两分钟，911路来了。“终归逃不掉。”她冷笑，刷卡，坐到后面。

七点二十，庄洋镇政府到了。郑妍下车，走进小区旁的小卖部。门口有个母亲指着收银员，对儿子说：“你要好好学习，别跟他一样，没出息。”

“学个屁。都什么学校。”她暗骂，货架上扒了桶泡面，扫码付完钱就走了，连收银员的正脸都没看。

上楼，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反手带上，咔嗒合拢。白光铺满客厅，水槽里躺着碗，外卖盒下压了张发黄的纸，拣开一看，是信用证。她放回去，烧水泡面，躺在沙发上。

微信刷下去，跳出林玄的动态：“母亲大人的恩赐。”配张美食和他仨的比耶的照片，还有一个视频。

林玄评论：“@张有文，你骂我没浮木还有脸来？”

“@小子，我开玩笑的，哥你大人有大量。”张文回复，“反倒你敢发这视频，我是没想到。”

“什么东西。”郑妍点开，一阵鬼哭狼嚎：“啊张哥陆哥我错了，我不要倒立洗头！”

“不行，愿赌服输！”俩人叫着，镜头天旋地转，最后只剩黑屏和冲水声。

“无聊。幼稚。”她关掉手机。

面泡好了。郑妍端着面桶，一边吃一边翻开英语书。美洲狮还在那里，没有逃走。灯管嗡嗡响，像困住的虫子，闷头乱撞。

“没品味”“傻大个”“叫家长”“上课睡觉能会吗？”带着细碎的棱角，刺得太阳穴突突跳。面的热气扑来，头却发凉，似乎有什么在侵蚀骨头。

郑妍按住额头，声音却更清楚了。王宾的斥责、刘艺的嗤笑，还有她早上在走廊脱口而出，现在却想不起来的骂声，都化作淬冰的针，扎进血管。

“什么声音。”她看去，原来是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她走过去把它关上，两三口扒完发胀的面。

她擦擦嘴，打开手机，林玄的动态已经有十个赞了。“‘母亲大人’？”下意识念了出来。

“妈……”屋子里空落落的，少有人气，偶尔车声会闯进来。她点进母亲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去年九月：“囡囡，自家身体管好。”她当时没回。

她摁住“按住说话”：“姆妈，我记挂侬得。”眉头一皱，划开；再一句：“侬身体好伐？阿爸呢？”又划开了，索性退出微信。

进入音乐软件，主页上跳出《平凡之路》：“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它都比你们懂我。”她声音调小，课本翻到单词表，开始背，“abandon，a-b-a-n-d-o-n，动词，放弃……”

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好嘛，你都叫我放弃。”

课本一合，趴在桌上。夜色很安静，一辆公交车停在楼下，车灯扫过前方，照亮归家的人，匆匆消失在夜色里。“除了上学，我还能去哪。”

夜里十一点，郑妍洗完澡，身上残了点水，像碘酒搽在伤口上，躺在床上刷手机。刘艺发来了好友申请。

她没同意，打了一行：“王宾让我删动态道歉。你满意了？”又删掉了。

屏幕一关，消息还在叫。她没再看，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发呆。三年怎么还没到头？她不知道。反正明早六点二十，闹钟还会响，然后她会起来，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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