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点二十。手机猛地一震，贴着桌面嗡嗡地滑出半寸，发出金属响——还是那段电音。尖锐的音色劈开黏稠的空气，凿着耳膜。

这次没赖，闹铃一响，就坐起来。昨晚像翻煎饼，床单炸出一片发皱的暖意。热油浇在身上，滋滋作响，直到天从墨黑褪成灰白才消停。

打开微信，那条动态不在了，聊天里多了几个红点。姚霞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睡了吗？刘艺没找你吧？”

她没回，划过去。吴玥发：“体育课什么情况？”十一点零五分时又上来个“晚安”的表情，是刚才失言还是以为自己睡了？她没细想。

方莹也问：“那条怎么删了？被王宾找了吗？”她关掉手机。

掀开被子，热气腾地涌来，裹着残留的体味兜住她。可才过两三秒，晨风就从窗缝钻进，凉意爬上小臂，将热冲散了。她清醒了几分。

天蒙蒙亮，灰蓝的光铺在地上。窗外老旧楼房半隐半现，水泥墙被经年的雨水蚀了，留下深浅不一的痕，马路上扫帚的划声却踏实而耐心地响着。

“烦。”脚板蹭到拖鞋，底面凉凉的，贴着脚心。她懒得提，拖着磨在地上，一步一蹭进了卫生间。

门把手拧开，一声刺响，灯管闪了两下。她撑住洗手台站定，抬眼看着镜子，里面有个陌生人：眼皮浮肿，睫毛下垂，头发杂乱堆着。

脸白得没血色，嘴唇有些起皮。她凑近些，指头犹豫地触了下唇。“嘶。痛。”原来是自己。荒唐。

水龙头旋开，塞子塞上，冷水哗哗冲下来，满满一池。她低头捧了一捧水，镜子里的“郑妍”也跟着跑到手心，从指缝间流走，十分平静。

她埋进去，像一层薄冰，扎得脸皮一阵酸麻。没抬头，胸腔失压，冷气在神经上跳舞。

脸泡久了，反而发热。她抬起来，水顺着脸颊下滑，从下颌滴到衣襟，留下一道凉意的曲线。看着池中湿漉漉的“郑妍”，不禁笑出声。

待热褪了，她又弯腰掬了捧水，猛地往脸上泼。冰得她一哆嗦，脖子绷直。冷热交替间，竟涌起奇异的感觉。她喘了口气，毛巾擦干。

油光淡了，露出底下蜡黄的皮，包着一枚鹅蛋，像是放久变了质，只有边缘剩一点白。“好看个屁。老娘不觉得，骗人。”

放了水，打开牙膏，刷毛蹭过牙龈和齿面，像破损的磁带，吱吱呀呀，混着薄荷味在口腔弥漫。

白沫丰盈起来，填在牙间，越积越深，从嘴角溢出，带着辣感往脖子滑。她才猛地回过神，脸上几条白线。

赶紧打开水龙头，脸接着，白沫冲进池子里。再漱，再吐，最后只剩淡淡的薄荷味还在鼻腔深处绕，凉凉的，久久不散。

抓过梳子插进头，拢住一绺头发，梳齿穿过，扯得头皮一紧。她没皱眉，往下用力拉通。

草垛顺了。腾出手去够皮筋，套在手腕上。几缕发丝滑下来，拇指勾回去，塞进发束里。皮筋撑开，绕着根部转圈，盘成一个结。

手指摸到领口，还是那股涩感。“继续穿？不行，脏死了……算了，换一件，免得被说。”

扔洗衣机，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虽然有点皱。“换就换全套。”又把新校裤套上。

镜子前转了转身，精神了些。“好像，是挺好看的？”她凑近了，“屁。又不是去见谁。”

出了卫生间，翻开冰箱，除了水饺、方便面，没别的了——连鸡蛋都没有。

“昨晚才吃过泡面……”这个月的生活费花得差不多了，离月底还有三天，“水饺烧太慢，泡面就泡面呗。”

面泡好了，吸溜几口吃完。手机一亮，七点十分了。她背上书包，往水池看了一眼。碗还躺在里面，底部已经结垢。洗衣机没按，衣服睡着。

关门，上锁。往楼下走，王奶奶家的门开着，坐在门口洗菜，哼着歌：“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

王奶奶朝她笑：“上学去啊？早饭吃呾✻？”

“吃过得。”歌声没慢下她的脚步。

“囡囡，侬覅急……”

她没回头，嘟囔：“扯空啊。弗急么迟到得。”

“后生统嘎急。”王奶奶叹气，“慢慢较来。生活、结婚搿种，好混里混沌呾？”

“搿种人真当——”郑妍心里抱怨，“今朝觉弗睏，勒哈汏菜得，多管闲事。”

庄洋镇政府站台。候车亭下，阳光折出一片阴影。她站到那里，刷着手机。朋友圈风平浪静，姚霞晒早餐，拌面、鸡蛋，配文：“元气满满。”

“方便面也是面。”脑中闪过一句。

911路来了。今天比昨天空，往后走，有个靠窗的位子。书包没卸，压在座位上。

公交电视在播天气预报：“养舟市上午晴转多云，18到26度，适合户外活动。”

“又要跑操，还26度。就没准过。”

塞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自动连播：“明明我已昼夜无间踏尽面前路，梦想中的彼岸为何还没到……”

“咿咿呀呀的，什么东西。”她划走，又一首：“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

“没意思。”关掉音乐，闭眼。

还没沉进困意，刘艺的侧脸浮出来，嘴角带笑：“不是很能干吗，动态怎么删了？”吵起来，王宾从旁闪出，叫家长，记过。

不，她不会撕破脸。如果道歉呢？啥事没有，还是“好同学”，最坏也是冷处理。那她昨天报答案、教打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思绪顺着行道树后退：“或许，她没那么坏？不不不，想什么呢。我右脸被她打了，还要伸左脸？她那张嘴，啧啧。

“奶奶说得对，不该这么急。慢一点，跟老娘作对的人就晚见一点。嘎快，寻死啊。”

车子一顿，开门：“长风家园到了。”“姆妈，晓得得，侬覅记挂。”郑妍看去，上车的是林玄，在打电话。

“妈保男。”郑妍嗤声。

他刷了卡，目光往后扫。像针被磁铁吸住，定在郑妍身上。她低着头，忽然有层薄薄的静电覆着皮肤。偏开，往窗外瞟。余光里，那道身影还在。

他没开口，也不点头，手机横屏，视线回到游戏。车子起步，跟着轻轻一晃。她只瞄到侧脸，轮廓硬朗，像堵石墙。

“呆子。”她小声骂，却忍不住掠了眼他后脑勺，赶紧低下头。

“切。你们舒服吃瓜，打游戏，老娘呢？骂她几句，惹得一身骚。”她攥紧包带。一片光斑进来，眯了眯眼，窗帘拉过来挡住。

“终点站：江东公交站到了。”人流涌出门，她仍一动不动坐着。只见林玄横着屏挪到门口，险些撞上扶手。他挠挠头，下了车。

“小姑娘，到站了。”司机刺得她一激灵。

“噢。”她才回过神，下去了。

林玄早已没于人海。她混入人流往学校走，远远一看，门口的值周岗站着沈杰，查得却丝毫不比昨天宽松。

她哼了声，收耳机，拨发丝，整了整衣领——白白净净。手往下摸，突然双腿僵住，“哼”的后半声堵在喉咙里：“校牌呢？”

“不可能吧，平时都别在衣服上的……”她愣住了，“难道在那件上面？”

八点了，肯定来不及。硬闯呢？也不行，沈杰告诉王宾就完了。

“陆邦，”沈杰的声音传来，“你刘海有点长嘛，回去去剪掉。”

“好的沈老师。”沈杰放他进去了。

她躲进树影里，人潮一波波过去。“或许，沈杰不会较真？”拉链收到最顶，遮住那片空白。

“哎等等。”沈杰叫住他，“差点忘了。”摊开登记册，拔下笔盖。

“沈老师，看在我认真听课的份儿上……”陆邦笑笑。

“一码归一码。陆先生，请吧。”沈杰递给他笔。陆邦登记完，走了。

“不行啊，要迟到了。算了，扣就扣呗，老娘不差这几分。”

“郑妍！真巧。”正要进去，后面有人叫她。回头看去，刘艺朝她招手。

郑妍不理她，走向大门。刘艺小跑到前面：“一起走呗。”

“你先走吧。”郑妍往旁边绕，那片空白露了出来。

“你忘戴校牌了？”刘艺放轻了一点。

“没有，我……关你什么事。”郑妍躲闪。

“不戴校牌要给我们班扣分的，王宾肯定生气。”

“让他气，气死他。”

“可扣的是班级分。”刘艺提醒。

“那你说，怎么办？”郑妍不看她。

“学校有个后门，你知道么？那里管得松。”

“不知道。没走过。”

“我带你去？”刘艺伸手，“还以为你天天走呢。反正我不喜欢走后门。”

郑妍心中冷笑。“为啥？”她问。

“不知道，前门比较正规吧。”刘艺轻笑，“走吧，为你破次例。”

“正规”扎了她一下。“算了，还是前门好。”

“那你等下。”刘艺翻着书包，摸出一块校牌，“这是我的，你先戴上，混过去再说。”

“这……”

“你不想给班里扣分吧？进去就摘掉，又没事。”

不等郑妍回答，刘艺伸过来：“我帮你别。”

她捏着一角，别针穿过衣料，“咔”定住。又顺着下缘滑，拨了两下，轻轻一按，确认夹稳。郑妍的背僵了，脸有些发烫。

“走吧。”刘艺挽住她，“一起走的话，沈杰不容易发现。”

“嗯。”郑妍还停在校牌上，倒着的“刘艺”二字像别针。

进了门，郑妍照常低头，刘艺朝沈杰招手：“沈老师早。”

“早。”沈杰向刘艺笑，“你俩关系挺好的嘛。”没注意到郑妍的校牌。

“是啊，我们还一起打球呢。”

“谁他妈跟她好了。”郑妍踢开地上的石子，暗骂，“要不是忘戴校牌，老娘才不会让她……”

左转到楼底下，郑妍一把挣开，扯下校牌：“滚。”两档两档地跨上楼。

刘艺接过，留在原地等宋琪，给她发信息：“到了吗？今天有意外收获。”

不到一分钟，宋琪回复：“到门口了，你人呢？”

“我在楼下等你，慢慢聊。”刘艺放下手机。

气喘声荡在楼道里，肩上越来越沉，郑妍却不停下，一路闯进后门。好几道的目光扫来——似乎大家已经知道了什么。

姚霞招手：“妍姐，这边！”

郑妍走过去，坐到座位上。

“你没事吧？昨晚发消息也没回。”姚霞压着声。

“没事。”郑妍淡淡道。

方莹凑过来：“真删了？说好不删的。”

“好了好了，别问了。”郑妍趴在桌上。

姚霞想说什么，嘴边转了圈，咽回去，“哦”了一声。

吴玥过来，拎着袋豆浆，吸管还没插：“妍姐，昨天……”

郑妍猛地抬头，瞪得她发毛。姚霞摇摇头，拉吴玥到一边：“别问了。”仨人退回座位。

早读临近，人渐渐多了。刘艺桌上，英语书、笔袋，位置还空着。

“吱呀”，后门开了，紧接着宋琪的声音：“……你这么搞，她不炸毛？”

“我是在帮她。”刘艺笑，“门口这么多双眼睛呢，她敢乱来？”

郑妍盯着她俩走到位子上。刘艺翻开课本，默读单词，周围的谈笑声绕着她走。宋琪在补觉。

“装什么清高。”

沉默。俩人把教室分成两半。姚霞、吴玥交换了眼神，没有说话。

八点二十，早读铃响。“刘奇怎么还没来？”陆邦问林玄。

“我怎么知道。”林玄翻开书，“先复习呗。”

说话声盖过了铃声。“咳咳。”后面忽然有人重重咳了两声，全班静了。

“你们班的哨兵真敬业。”沈杰推开后门，“今天读什么？谁领读？管班老师呢？”

吴玥不小心碰掉笔，全班都听见了。她弯腰捡起来。沈杰还站在后面。

“沈老师，我来代。”王宾拍拍沈杰。沈杰侧身让开，去巡其他班了。

“王宾？”张文偷笑，“什么时候有数学早读了？”

王宾走到讲台前，翻了翻英语书。目光扫下去，先看郑妍，再是刘艺。郑妍捕捉到他的意思：“郑妍，你道歉了吗？”

“刘老师请假了，”王宾开口，“早读我来代。读什么，听写什么，她都讲了吧？”

“讲过了。”金玖答。

“课代表呢？”

“她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又一个请假的。”王宾叹气，“这样吧，刘艺，你上来领。”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郑妍心想，翻开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一个也读不进去。

“怎么是她。”方莹低声说。刘艺上台，站到讲台左侧。王宾坐在正中，像她的护法。

“书翻到单词表，abandon，预备，齐——”

“又是这个词。操。”她暗骂，目光飘到其他单词，什么“betray✻”“war”之类，“就没好词么？”

刘艺居高临下。朗诵声像锅沸水，她读到哪，就往哪泼。到“inability”时，郑妍忽然听到刘艺的声音，紧接着灼痛感。

郑妍抬头，刘艺卷着书，眼珠吸在上面，正读下一个词。

“幻听了？”她回到书本。

“infernal，形容词，地狱的，烦人的。”刘艺语气重了。

火从脸烧到脖子根。“你他妈才烦人。”郑妍小声骂。抬头，刘艺正盯着自己，轻蔑一笑。

刘艺用唇语：“活该。”

“贱人。”郑妍回敬。

刘艺不甘示弱：“蚍蜉撼树。”

郑妍不懂，只能说：“死装。”

“咋了，不懂了吧？”刘艺的讥讽绕在耳边，“就凭你，也跟我作对？”

“谁让你骂老娘？大家都支持我。”

“谁支持你了？评论区都是劝和的，不过是别人的谈资罢了。没人在乎你。”

天旋地转。王宾敲着她的桌：“郑妍你干嘛呢？”

“啊，我……”她抓起书。

“好好读，别对着讲台发呆。”王宾回台上了。

她理了理头发。刘艺还在领读，不像是说了什么。低下头，才发现课本上压根没有“infernal”，最像的是“internal✻”。

一遍读完，从头开始。“abandon，动词，放弃。”她读到这里，又卡住了，干脆把书扔进抽屉。

王宾看了眼钟：“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听写吧。”

刘艺点头：“我们是报中文写英文的，要听的在这里。”指给他看。

书上红字、注释圈划整齐。“真是赏心悦目。”王宾不由得暗赞。刘艺回了坐位。

“好了，书收进去啊。把听写本拿出来。”

她抽屉里摸出一本。封面上：“语文笔记本”，去年写的。翻开一页，“落霞与孤鹜齐飞”，压着道没解的正弦题。公式和英文词混合，怪异却统一。

“第一个，美洲狮。”

她标好号。“美洲狮是啥来着？‘PIU’马，对，是这个。”写上“puma”。

“二。证据。”

“证据……”她点了点姚霞的肩，“‘证据’是啥？”

“不知道哎。好像是e打头的。”姚霞摇头，“e-q-u-a-l✻？不像，太短了。”写了又划掉。

“好了吧？下一个……”

郑妍笔还停在第二个词。“证据呢？”王宾的话又钻出来。刘艺不消十秒就写完抬头了。

“听个屁，老娘又不会。”她左手伸进抽屉，“就看一眼。”

“干嘛呢？”王宾突然大吼一声。

郑妍嗦地抽回来。“张文，我看到了。交上来。”王宾看着他。

“王老师，我……”

“还不交？在我眼皮底下打小抄？”

张文低头上交。“听写打小抄跟考试违纪一样。分先扣掉，放学前给我一千字检讨。”王宾说。

林玄冷笑：“昨天吃饭吃昏头了？活该。”

“你也不提醒我。”张文嘟囔。

“都被抓了，我还说啥。”林玄轻吹口哨，“你慢慢写呗，如果要家长签字，我帮你写。”

“你还调侃我呢。这王宾真是。”

郑妍长舒一口气，本子一合，趴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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