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百年

自上古开天辟地，三界泾渭分明。九天之上为仙，山川万壑藏妖，烟火阡陌是人。

人界藏在天地夹层之间，耕织渔樵，岁岁年年只守一方田土，仙妖两界的厮杀、纷争、数千年的积怨，于凡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们无心攀附九天仙光，亦不愿沾染山野妖气，守着自家柴米安稳度日，两界的纠葛，半分都不愿掺和。

仙与妖，却是刻在骨血里的死敌。

仙族吸纳天地间纯粹天命清气，与生俱来身居九重云巅，自视天道正统。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万物分三六九等，仙居顶层，凡人次之，妖族最为卑贱。

草木走兽吞日月灵气化形，无论修出多少年道行，皮囊生得再像人，骨子里依旧是低等畜生，一身浊气污秽，连踏上仙界云海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仙族长老会代代传下训诫，遇妖当驱，犯界当诛，言语间的轻蔑，三千年从未收敛半分。

这份高高在上的鄙夷，化作妖族心底烧不尽的恨意。

妖族盘踞下界群山深泽，看仙族独占云海灵脉，划下冰冷界碑隔绝两界；听那些仙君张口天道、闭口规矩，字字句句都在标榜自身血统高贵，将万千妖众踩在尘埃里。

三千年，怨恨如同地底淤积的熔岩，日复一日翻滚沸腾，只差一道引线，便能冲破地壳，焚毁两界平衡。

可天道高悬，规则如锁，死死钳制住双方。

谁率先掀起大战，无边天谴便会径直劈落，生灵涂炭，两界一同折损根基。仙族深谙此道，从不主动越过界碑寻衅，只静静等候，等候妖族按捺不住，踏出那一步，主动递上开战的借口。

白潇心里透亮。

她本体是一条千年白蟒，鳞片边儿晕着一层浅青，自打坐上妖皇这个位置第一天，就跟全族反复叮嘱。

“都看好自己地界，千万别给仙界抓住把柄。”

东境那块界碑立了整整三百年。朝着仙界那一面，刻着大大的“天道”二字，缠满仙光纹路；

对着妖族山林这一面，光秃秃一块石头，啥也没刻，像是仙界压根懒得在妖族这边浪费笔墨。

三百年，东境大大小小的妖，再贪玩也不敢越过那道青石线，安安稳稳守住了两边的平衡。

直到大启三百一十七年夏天，出事了。

东境林子草木长得密，溪水绕着竹林流，灵气足，不少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怪都爱在这儿玩。

雀儿就是其中一个。

她本体一只灰麻雀，修行才一百年，脑子简单，就爱追花追蝴蝶，族里长辈反复叮嘱的界碑禁令，转头就忘干净了。

这天午后，天上飘下来一只蓝蝴蝶，翅膀带着淡淡的仙光，漂亮得不像话。

蝶儿飞得慢悠悠的，一路往界碑方向飘。雀儿一眼瞅见，啥也顾不上，扑扇着小翅膀追上去。

“好看的蝴蝶，等等我！”

她踩着溪边青苔一路跑，眼睛死死盯着那抹蓝色，没留神脚下步子一飘，脚尖轻轻一踮，整个人直接跨过了那块界碑，踩进了仙界管的云海边上。

刚踏过去的瞬间，云层里“唰”地甩出两条银闪闪的锁链，上头刻着压妖的符文，一下子缠死了雀儿小小的身子。

锁链一沾皮肉就钻心地疼，雀儿一身微薄的妖力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拼命扑腾翅膀，吓得叽叽喳喳哭出声。

“大胆小妖，私自闯入仙族地界，抓起来押去天牢！”

两个穿银盔甲的天兵从云里走出来，面无表情拽紧锁链，提着雀儿转身往南天门飞，片刻功夫就没了影子。

负责在这片林子巡山传信的鸾音正好赶过来，远远看见了全过程。

她急得往前冲，想把雀儿抢回来，可两界中间挡着一层仙光屏障，一头撞上去，整个人直接弹飞出去，摔进满是尖刺的荆棘丛。

荆棘划破了她的翅膀和后背，血顺着羽毛往下滴。

鸾音撑着身子爬起来，抬头往天上看，云海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雀儿的影子，只剩下几声哭叫的余音慢慢散了。

她不敢多耽搁，忍着浑身疼，拼尽全力往断魂崖的妖皇殿飞。

九重天，南天门戍天台

玄旻一身素白仙君长袍，安安静静站在栏杆边，手里托着一面清水镜子。

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刚才边界发生的一切：雀儿追蝶、越界、被锁链捆走、鸾音冲撞屏障受伤。

这些画面一幕不落的尽收眼底。

他是仙界玄字辈的七师弟，专门管两界边境的规矩，向来最守天规，做事一板一眼，从来没出过差错。

可此刻看着镜子里吓得发抖的小麻雀，他垂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节都泛白。

他看得明白，这小妖纯粹是贪玩不懂事，根本没有半点要挑衅仙界的意思，就只是追一只蝴蝶罢了。

但仙族等这一个机会，整整等了三百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司命华胥走了过来，眼神落在那面水镜上，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玄旻，你都看清楚了？妖族小妖主动越界，证据确凿。”

玄旻慢慢合上镜子，把方才那幅揪心的画面封进灵光里，压下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不忍，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是幼妖擅自跨过仙妖界碑，触犯边境禁令。”

华胥抬头望向底下翻涌的云海，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长老会已经等了很久，这下不用继续耗着了。区区一只小妖不值一提，正好拿来做个了结。”

“长老会打算怎么处置？”玄旻低声问。

“先关在南天门外的天牢里，等着妖皇亲自上门要人。”

华胥侧过头看他，下达指令，“玄应长老说了，那个白潇护短得厉害，知道族人被抓，一定会闯南天门。

到时候直接启动归墟大阵，谅她有再大的能耐页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届时取了她的妖丹。”

玄旻心口猛地一沉。

他早听过长老会私下测算推演，白潇修炼千年凝出来的妖丹独一无二，嵌进归墟灵器里面，能源源不断生出疗伤灵气，不管仙受多重的伤，瞬息就能恢复，等于给整个仙界装了个永远不会断的回血buff。

仙界觊觎这颗妖丹多少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正当理由对妖皇动手，只能硬生生憋着。

今天有小妖一时贪玩越界，刚好给他们铺好了一个完美圈套。

“强行夺取妖皇内丹，怕是会惹得全妖族起兵闹事，天谴的规矩摆在那儿，怕是不妥。”

玄旻下意识开口劝了一句，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他居然会替妖族说话。

华胥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玄旻，你修行了几千年，怎么生出这种心软的毛病？妖族本就是草木走兽化形，天生低仙族一等，拿一颗妖丹换整个仙界安稳，这是顺应天道。先越界犯错的是妖族，真打起来，天谴只会落在他们头上，我们不用怕。”

每一句话，都透着仙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在华胥眼里，万千妖族的性命，都比不上那一颗能护住仙族的妖丹。

玄旻闭了嘴，不再争辩。

他是执法仙君，本分就是听从长老会的命令，维持仙界定下的规矩，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替妖族求情。

心底那点微弱的怜悯，在冰冷的天规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多派些人手在此侯着，若是妖皇闯天门，就速速报到正殿。”

留下这句话，华胥转身离开了高台。

戍天台只剩下玄旻一个人，清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衣袖子。

远远往下看，东境妖林一片翠绿，隔着万丈云海，看着很近，实则隔着仙妖两界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麻雀小妖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传闻里那个护短护到极致的白蟒妖皇，心里一处从未波动过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知道，仙族等了三百年的开战借口，终于来了。

玄旻远远望向下方断魂崖的方向，轻轻闭上眼，把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软意死死压下去，握紧了袖中提前备好的仙符。

云海翻涌，遮天蔽日，南天门上万层仙阶泛着冰冷的寒光。

玄旻心里清楚，等那道白色妖气踏入天门的瞬间，他就要亲手参与那场抽走白潇千年根基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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