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妖，我亲自去要

此刻的断崖台殿内，鸾音拖着一身撕裂的羽翼，血顺着羽毛一路滴落在白玉地砖上，每走一步，地面就多一道暗红的印记。

她冲进妖皇大殿时，殿内所有议事的妖全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

内务总管粟棉正捧着一摞边境玉简，逐条跟白潇汇报各地粮草储备；副将鸾鹤按剑立在皇座左手，身姿挺拔；一众中层妖将分列两侧，等候妖皇下达下一阶段的值守指令。

白潇原本斜倚在宽大的白玉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那枚银鳞玉佩，听见急促又压抑的呜咽声，她缓缓抬眼，眼底原本松弛柔和的淡意，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一层冷冽的寒意铺开来，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怒吼，可天生妖皇自带的威压落在所有人身上，连殿外吹进来的风都轻了半截。

鸾音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伤口渗出来的血往下砸。

“妖皇大人，雀儿出事了。”

她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断断续续把东境界碑前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午后她追一只灵蝶，一时贪玩没看路，脚尖踮过了界碑。天上埋伏的天兵直接甩出缚妖锁链，当场就把她捆住，押往南天门外的牢狱。

我看见之后立刻冲上去想抢人，两界之间挡着仙光屏障，我一头撞上去，直接被弹飞摔进荆棘丛，等我爬起来，天上连他们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话音落下，大殿里瞬间掀起一阵压抑的躁动。

不少年轻妖将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眼底翻涌着怒火，此起彼伏的低叹、怒骂混在一起，乱糟糟填满了整座殿宇。

兔子粟棉神色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是殿里唯一一个还能稳住心神的人。

“大人，万万不可冲动。”

她抬手，将手中记录仙妖制衡规矩的玉简举到身前，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劝说。

“仙界守着界碑等我们犯错，足足等了三百年，今日雀儿越界，刚好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若是您此刻闯天门，或是调遣大军开战，最先落下来的便是天道天谴，咱们境内老弱、尚未化形的幼妖根本扛不住天雷击打，到时候死伤无数，得不偿失。”

“依属下的想法，咱们先沉住气，不要主动递把柄。”

“我已经安排蓑衣常年潜伏在仙界边境打探消息，不如先传信召他回来，让他悄悄潜入南天门外的牢狱，摸清守卫换班时辰、四方布防的薄弱之处，等打探清楚全部底细，咱们再暗中布局救人，全程避开正面冲突，不给仙界半点开战的借口。”

粟棉话音刚落，贴身副将鸾鹤立刻上前，单膝重重跪在白玉地面，青鸾羽翼紧绷张开，眼底满是赤诚，主动请战。

“属下不同意一味躲藏探查。”

他抬头直视皇座上的白潇，语气铿锵有力，没有半分退缩。

“雀儿是咱们东境的小妖，平白无故被仙界抓走关押，若是咱们只敢派探子暗中摸索，仙界只会觉得妖族懦弱可欺，往后只会变本加厉欺辱边界幼妖。”

“属下恳请妖皇大人准许我带领一队精锐先锋随行护卫，我亲自开路，挡下天门所有埋伏的天兵，拼上这条性命，一定把雀儿平安从牢里带回来，不必劳烦探子暗中周旋。”

站在队列侧边的胡三娘轻轻抬手，理顺身后蓬松的狐尾，缓步踏出队列，躬身自荐另一条计策。

“鸾鹤副将领兵硬闯，难免会和天兵厮杀，一旦流血冲突爆发，依旧会被仙界抓住开战的把柄。属下倒有一个两全之法。”

她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外务行走练出来的圆滑算计，不急不缓地开口。

“属下精通千面易容之术，能随意变换天兵、仙侍乃至低阶仙君的样貌，无需一兵一卒随行。只我一人独自潜入九重天，混进南天门外的牢狱，趁守卫不备，悄无声息带走雀儿，全程不会产生任何正面打斗，自然不会留下任何让仙界借题发挥的证据。”

三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方案摆在殿中，底下一众妖将各有偏向，有人认同粟棉求稳的思路，有人支持鸾鹤直接硬闯，还有人觉得胡三娘的易容之计最为稳妥，低声争论的声响再次四起。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情报头子蓑衣披着那件常年沾满云海雾气、破旧不堪的粗麻蓑衣，浑身风尘仆仆地快步走入大殿。

他连日潜伏仙界边界探查，身上还沾着九重天独有的冷雾湿气，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疲惫，是刚刚从南天门外探查归来。

“启禀妖皇大人，属下刚从九重天边界折返，带回确切消息。”

蓑衣抬起头，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红血丝，如实汇报自己打探到的全部情报。

“雀儿确实被关押在南天门外东南角的单独天牢，那一片是整座天门守备最薄弱的位置，看守天兵数量偏少，换班间隙有半柱香的空当可以潜入。

但即便东南角守备弱，天门主甬道、前庭、正殿四周全都埋伏了大批量天兵，一旦惊动守卫，四面八方的仙兵会瞬间合围，硬闯的伤亡会难以估量。”

所有可行的办法、一线情报全部摆在白潇面前，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妖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皇座之上，静静等候她做出最终决断。

白潇垂眸，视线落在地面鸾音滴落的血迹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雀儿平日里叽叽喳喳、只会追蝶采花的模样。

三百年，她坐在这张皇座上，日复一日约束全族，严令所有人不准踏过界碑半步，处处退让隐忍，就是不想拿万千妖族的性命去赌一场必然引来天谴的大战。

可就算她步步退让，仙界依旧挖空心思设下圈套，拿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妖当做诱饵，引诱她主动上门。

若是今天她躲在断魂崖，只派探子、副将暗中周旋，眼睁睁看着雀独自关在冰冷暗牢里担惊受怕，她这个妖皇，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白潇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朝下方争执不休的众人摆了一下，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让殿内所有细碎的争论声彻底消失。

她挺直脊背，不再斜靠扶手，周身纯白的妖气缓缓从体内翻涌而出，蟒袍上淡青色的鳞片纹路微微发亮，清冷却不容置喙的声音传遍整座妖皇大殿。

“不必劳烦粟棉安排探子潜伏，也不用鸾鹤领兵开路，更不需三娘耗费心力施展易容之术。”

顿了一瞬，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

“我的妖，我亲自去要。”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一身青龙暗纹长袍的东君大步走入大殿。

他刚刚收到边境传来的急报，得知雀儿被擒、白潇打算孤身前往南天门，一刻都没有耽搁，立刻从东境界碑处赶了回来。

东君径直走到皇座身侧站定，抬眼望向白潇，语气坚定，不带半分犹豫。

“我随你一同前往南天门。”

“仙界若是识相，乖乖把雀儿交出来，万事好说；若是执意设局刁难，我便陪你一同硬闯天门，就算最后真的引来天道天谴，我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对上九重天万千天兵。”

白潇侧过头，看向并肩而立的东君，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抬手，伸出指尖，取下殿侧墙壁悬挂的白鳞长剑，剑身由自身千年蟒鳞锻造而成，一触碰便漾开一层青白微光。

白潇握着长剑，一步步走下高耸的皇座台阶，厚重蟒纹长袍拖过冰凉的白玉地砖。

殿内所有妖族齐齐躬身俯首，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心底被一层浓重的不安牢牢包裹。

所有人都清楚，维系了整整三百年仙妖互不侵扰的平衡，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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