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粉摊去的黄昏

周六傍晚，许梢换了一条裙子。

不是什么好看的裙子，是去年暑假表姐淘汰下来的碎花裙，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蕾丝边也卷了边。但许梢还是对着镜子揪了揪裙摆，又把刘海拨了拨，然后做贼似的溜出了门。

周声果然等在巷口的槐树下。他换了件白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整个人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干净。许梢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杯已经插好吸管的绿豆沙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他说，“冰粉摊可能得排队。”

许梢接过来，吸了一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两个人沿着老街往集市方向走，路上人渐渐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过，油炸摊前排着几个放学不回家的小孩，空气里混着孜然和铁板的焦香。

集市设在旧巷口那片废弃的晒谷场上。摊位一个挨一个，灯泡拉成串，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排发光的葡萄。许梢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冰粉摊——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上架着玻璃柜，里头摆着七八个不锈钢桶，桶上贴着标签：红糖、桂花、青柠、芒果、芋圆……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姐姐，扎着丸子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周声走上前，声音不大不小：“两份青柠冰粉，多加一份芋圆。”

“好嘞！”姐姐手脚麻利地揭开桶盖，舀了两勺晶莹剔透的冰粉进碗里，又依次加上青柠酱、椰奶、芋圆、花生碎、葡萄干。许梢站在旁边看着，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两份冰粉端到手，两个人端着一次性碗，在晒谷场边缘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晚风裹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许梢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青柠的酸和冰糖的甜同时在舌尖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好吃。”

周声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那碗。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在不远处的嘈杂人声里。许梢侧头看他，发现他勺子里舀起来的全是芋圆，一颗一颗，像在数数。

“你怎么不吃冰粉，光吃芋圆？”她问。

“我喜欢芋圆。”他说得很简短。

许梢没再多问。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底下沉着满满一层芋圆。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周声。他已经吃完了，正把空碗叠起来，准备拿去扔。许梢看着碗底那些圆滚滚的芋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没戳破。只是把那层芋圆一颗一颗吃掉，甜得有点过分，但她全吃完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集市的人越来越多。许梢和周声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套圈的摊子、卖手工饰品的推车、还有一只会算命的鹦鹉。鹦鹉的主人是个戴草帽的老头，见他们走近，吆喝道：“小姑娘要不要算一卦？我这鹦鹉灵得很！”

许梢还没来得及摇头，周声已经掏出了五块钱放在桌上。鹦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啄出一张签纸。老头展开签纸，念道：“枯木逢春，旧燕归巢。好事将近，但须耐心。”

“什么意思？”许梢问。

老头捋了捋胡子：“就是说，你想要的东西，会来，但要等。”

许梢转头看周声。他站在灯泡昏黄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忽然有点心虚，好像那只鹦鹉真的看穿了什么她还没想明白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骑着车。周声的车链子这回没掉，安安静静地转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许梢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张签纸，风把它吹得哗哗响。

“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

“那只鹦鹉说的话。”

周声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颠了一下，许梢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等。”

许梢没回答。她把手里的签纸对折，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中午那根冰棍的木棍，还有汽水瓶盖，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很长。长到足够她去弄明白，自己想要等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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