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县衙

临渊县的知县姓翁，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瞧着是个谨慎人。

萧然上前行礼："书办萧然，见过大人。"

翁知县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打量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萧书办，你的凭文，本官看过了。你在太府司做过稽核副办，查过壬申年的旧账，京里的事，本官也听说了一些。"

萧然没接话。

"本官只跟你交代一件事。"翁知县说，"临渊县是个下县，田少人多，赋税重，这些年不太平。你在县里做书办，本官不指望你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案子——本官只指望你，把该抄的文书抄清，该记的账记明白。别惹事。"

"是。"

"还有。"翁知县顿了一下，"你在县里走动，有几家的事，你莫要多嘴。"

萧然抬起头："哪几家？"

翁知县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只说："临渊县的老户。你日后自然明白。"

萧然退出签押房，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从签押房出来，没有回屋，径直去了自己那间屋，把墙角的旧卷宗抱到桌上，一册一册地翻。

这些卷宗是县衙历年堆积下来的杂档——户籍册、田亩册、税粮册、还有历年呈报州府的禀帖。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萧然翻到午后才停下。他理出一条线来：临渊县的田亩，账面上一共是两千三百顷，可实际征赋的，是一千九百顷。差出来的四百顷，账面写作"水冲沙压，免赋"。

四百顷——按临渊县的田赋算，一年的赋银就是一千二百两。这四百顷"水冲沙压"的地，从哪一年开始免的赋？萧然翻回去查。查到一个年份，他的手顿住了。

壬申年。

那一年，临渊县"水冲沙压"的地，从一百二十顷，一下子涨到了四百顷。

萧然把这一页记下来，又往下翻。往下翻了三十年——这四百顷的数额，一直挂在那里，年年免赋，年年不改。

他正看得入神，屋门忽然被人敲响。

"萧书办。"

萧然开门，门外站着个瘦削的老书办，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手里捧着一只摞得高高的木盘。他进门就把木盘放在桌上，弯腰喘了几口气。

"老朽姓丁，是县衙的户房书办。"老书办说，"大人吩咐，把户房的旧册给您送来——您是新来的,按规矩，得把户房的册子熟悉一遍。"

萧然道了谢，请他坐下。丁老书办却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卷宗，忽然压低声音："萧书办，您是从京里来的，老朽多一句嘴——您看的这些册子，别看太细。看太细了，夜里睡不安稳。"

萧然心里一动："丁老，这话怎么说？"

丁老书办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摇了摇头："老朽在县衙做了三十一年书办，编外的，没有俸禄，一辈子靠纸笔钱过活。老朽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件事——临渊县的账，三十年没乱过，是因为没人敢翻。您要翻，得先问问自己，翻开了，谁给您兜着。"

他说完，佝着背走了。

萧然站在门口，看着老书办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把刚才那一页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壬申年，一百二十顷变四百顷。

那一年，正是衡道公在临渊县任知县、陈旻替人来请印的年份。

萧然在灯下坐了很久，才提笔，把这一条抄在纸上，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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