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宅

第二日，萧然借口熟悉县境，请了个出衙的差事，带着陈小旻出了城。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城郊陈家旧宅。

陈家的宅子在城西十里的一处土坡上，早荒了。院墙塌了半边，正屋的梁断了一根，屋顶露着天。院里长满了野草，草里立着半扇黑漆的旧门板，门钉锈得发红。

陈小旻站在院里，半天没动。他父亲陈旻在京城大牢里，这宅子就没人来过了。

"萧大人，"他说，"我爹当年就是在这屋里办的请印的文书。"

萧然在院里走了一圈，走到正屋后面。后面有一间小厢房，门锁着，锁是新的。他问陈小旻："这锁是谁上的？"

陈小旻摇头："我爹出事以后，我没来过。"

萧然蹲下来看那把锁——铜的新锁，锁鼻上刻着一个字号："衡记"。

他与陈小旻对视了一眼。

两人翻墙进了厢房。屋里堆着些旧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开着，里面空空的，只剩下几张压在箱底的旧纸。萧然把纸取出来，借着窗光看——是几张残缺的收据，纸头印着一个模糊的印记，能认出"临渊县仓"四个字。

其中一张收据的背面，有人用淡墨写了一行小字："十九捐第九，入衡宅。"

萧然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

"十九捐第九，入衡宅。"他念了一遍，"第九年的捐，进了衡家的门。"

陈小旻的嘴唇动了动："萧大人，我爹当年请的印，就是给衡宅请的？"

"你爹当年是替人办事，还是被人利用，还没查清。"萧然把那张纸收好，"可这宅子里的东西，是有人后来收拾过、又锁起来的。锁是新的，说明锁的人不想让人看见——可他又没把箱子搬走。"

"为什么？"

"因为搬走了，就成了他自己的把柄。"萧然说，"留在这儿，他可以说跟自己不相干。"

两人退出厢房，把门照原样掩好。出了陈家旧宅，萧然没有直接回城，绕到了城西的一处土坡上。坡上有一片荒坟，坟头上长着枯草。

其中一座坟前，立着一块矮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魏公"。

碑是新修过的，碑面干净，前面还摆着一小碟供果，果子已经干瘪了。

萧然在碑前站住。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站在坡下，远远地看着。

"这是我父亲的衣冠冢。"她说，"他死在京城的牢里，尸骨没能运回来。我母亲临死前说，把他在临渊县任上穿过的一件衣裳埋了，就算是他回家。"

她走上坡来，蹲在碑前，把干瘪的供果收起来，又从怀里取出几个新的，一个一个摆好。

"萧书办，"她摆完供果，站起来，"你在县里，查到什么了？"

萧然沉默了一下，说："查到一个数——壬申年，临渊县免赋的'水冲沙压'地，从一百二十顷涨到四百顷。还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十九捐第九，入衡宅'。"

魏姑娘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她望着坡下远处那座县城，轻声说："萧书办，我父亲当年在这县里，查的就是这四百顷。他查到了一半，就被人调走了。调他走的公文，后来我在京里抄到过——签发的人是何司正。"

萧然站着，没有说话。

秋风从坡上吹过，吹得坟头的枯草一齐弯下腰去。远处，临渊县的城墙在暮色里成了一线灰影。

过了很久，魏姑娘说："萧书办，坡下那条路，往南二十里，是衡家的庄。你去不去？"

"去。"萧然说，"可我不能一个人去。"

"那我跟你去。"魏姑娘说，"临渊县的人，我认得几个。衡家庄的佃户里，有我父亲当年的旧部。"

萧然转过头看她。她站在坟前，手里还拿着没摆完的一个果子，风把她的衣袖吹得贴在身上。

"魏姑娘，"他说，"你父亲的账，我要一笔一笔地翻回来。这件事，我在京城跟裴御史说过——不是为了一个人的前程，是为了那本账上所有的名字。"

魏姑娘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果子，轻轻放回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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