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西区警署的气氛比往常更加紧张。

昨夜试图劫走郑思敏的中年男人身份已经查清——他叫何勇，四十七岁，有前科，早年因抢劫罪入狱服刑六年，出狱后一直在珠海和澳门之间活动，身份是职业掮客，专门替有钱人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最近一条通话来自一个境外号码，经过追查，注册人是一个缅甸籍人士，已确认是空壳。

何勇很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指控——妨碍司法公正、意图劫囚、非法持有武器。数罪并罚，至少要在牢里待上几年。但他始终不肯交代幕后的主使是谁，只说自己是受人雇佣，拿钱办事，其他一概不知。

程晋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急着拆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真正让程晋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名单的事。

昨天晚上，三家收到名单的媒体先后发布了报道，但内容均经过了大幅删减，只提及了“有匿名人士揭露一宗涉及多名社会知名人士的未成年人不雅影像事件”，具体的证据和名单并未完全公布。两家媒体的主编顶不住压力，在发稿前撤下了一些关键内容，只留下了不痛不痒的概述。

据说，在报道发布前数小时，那两家媒体的办公室都接到了一个来自“政府部门”的电话。

程晋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被阉割的报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拿起电话，打给了ICAC的方国维。

“方sir，你看看今天的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国维的声音传来：“我看到了。”

“名单的证据，我们手上还有一份完整的备份。但以现在的局面，恐怕很难通过媒体公开。”程晋说，“那些人不只是有钱，还有权。媒体的压力，他们顶不了多久。”

“你说的没错。”方国维说，“但你也别太着急。那些人是能压制香港的媒体，但压不住国际上的。郑思敏寄给国际媒体的那份名单，据我所知，已经有两家位于伦敦和纽约的媒体拿到了，正在进行核实。”

“核实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不好说。”方国维顿了顿，“但你放心，只要证据经得起推敲，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的新闻。”

程晋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陈嘉敏，她的脸色有些奇怪：“程sir，署长来电话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程晋放下手里的事，起身走向署长办公室。

署长姓梁，干了二十多年警察，是个老派的警务人员。他见程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程晋坐下后，梁署长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泡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程晋面前，然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问：“那个郑思敏的案子，进展怎么样？”

“她本人认罪态度很好，关于杀王嘉欣的事，她已经承认了。但关于名单和整个网络的事，她还有很多细节没有交代。”程晋如实汇报。

梁署长点了点头：“我听说，昨晚有人来劫囚？”

“是。已经抓获了，正在审讯。”

“嗯。”梁署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随口一般说道，“郑思敏这个案子，闹得太大了。上面关注度很高，今天早上，警务处处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问这个案子的处理进度。”

程晋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处长的意思是，”梁署长把茶杯放下，直视着程晋，“案子要继续查，但要控制影响。名单的事，能压尽量压，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程晋沉默了片刻：“署长，名单涉及的是一群侵害未成年人的罪犯。如果压下去，那些受害者怎么办？”

梁署长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复杂表情：“程晋，你干了这么多年警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做警察的，职责是维护社会的稳定，而不只是惩治某几个罪犯。有些时候，适当的妥协，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程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缓缓舒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梁署长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分寸。”

程晋站起身，走出了署长办公室。

走廊里，他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适当妥协，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他忽然想起了郑思敏说过的话——“有些正义，法律给不了。”

他没有反驳她的这句话。

因为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当天下午，程晋再次来到了拘留室。

郑思敏坐在里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程晋，嘴角微微一扬：“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猜到了。”郑思敏说，“今天上午，拘留室的主管特意来问了我一遍，态度格外客气。我就猜到，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程晋没有否认。他在铁椅上坐下，隔着桌子看着眼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决定开诚布公：“那份名单，恐怕不能全部公开了。”

郑思敏似乎并不意外：“上面施压了？”

“对。”

“我就知道会这样。”郑思敏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人能做到今天的位置，有的是手段和人脉。他们不会轻易让那些丑闻曝光。”

程晋没有打断她，听着她继续说。

“但你放心，我给国际媒体寄的那份名单是加密的，解密的密钥我只发给了一个人。”郑思敏看着我，声音平静，“那个人，你认识。”

程晋一愣：“谁？”

“沈知意。”

程晋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你什么时候给她的？”

“昨天夜里。”郑思敏说，“你把我带回警署的时候，我趁着你没有注意，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了她的衣兜里。”

程晋回想起昨天从屏山返回警署的路途中，沈知意确实和郑思敏有过短暂的接触。他完全想不到，郑思敏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完成这种暗度陈仓的动作。

“为什么要给沈知意？”

“因为我信任她。”郑思敏说，“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我看得出来，她是一个真正懂得正义为何物的人。她不屈服于任何压力，也不会被任何利益左右。”

程晋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随即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又收了回去。

“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郑思敏说，“但我知道，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程晋和郑思敏在拘留室里的对话持续了很久。当他们结束谈话走出拘留室时，夕阳已经西沉，余晖将走廊染成一片昏黄。程晋靠在铁门外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光柱中缓缓扩散，像一层轻纱，模糊了他脸部的轮廓。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喂，沈医生，是我。”他顿了一下，“郑思敏说，你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意的声音传来：“好的。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程晋挂断电话，掐灭烟蒂，转身朝警署外走去，走进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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