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半小时后，程晋和沈知意在一家位于旺角的茶餐厅碰了面。

这家店是程晋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退休的老警察，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安静——没人会想到两个正在调查大案的人会坐在这种市井气息浓厚的茶餐厅里谈事情。

程晋要了一壶普洱，两碟点心。沈知意坐在他对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程晋没有急着拆开，先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夜里，你带人冲进拘留室的时候。”沈知意说，“当时场面混乱，她趁我不注意，把这个塞进了我外套的口袋里。我回到家里才发现的。”

程晋拿起牛皮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U盘，普通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她跟我说，这是那份完整名单的解密密钥。”沈知意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程晋把U盘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把它交给你？”

“我还没有想好。”程晋坦诚地说，“今天上午，署长找我谈话了。上面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要查，但影响要控制。”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把这个U盘交上去，它会不会和那些媒体一样，被压下来，永远不见天日？”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程晋把U盘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索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干了一辈子警察，一直相信法律是维护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但这一次，我开始怀疑了。”

沈知意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程sir，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程晋抬起头，看着她。

“我刚入行那年，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知情，但为了维持家庭，选择了沉默。小女孩最后忍无可忍，跑出家门，在街上游荡的时候被巡警发现，送到了医院。”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当时负责给她做检查。她身上有十七处新旧不一的伤痕，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腰，是被皮带抽打留下的。我做完检查，走出检查室，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才缓过劲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那个案子开庭了。继父的律师很厉害，找到了各种理由为他的当事人辩护——说小女孩有撒谎的前科，说她性格叛逆，说她的伤可能是自己弄的。陪审团犹豫了很久，最后判了继父无罪释放。”

程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她母亲带着她搬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沈知意说，“但我永远忘不了她离开医院时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读懂了她的意思——她说，看吧，没有人会相信我的。”

茶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程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法律有时候也会犯错。”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放弃。如果连我们这些亲眼见过真相的人，都选择沉默，那那些受害者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U盘上：“这个U盘，我不会交上去。”

程晋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会用它，做我应该做的事。”沈知意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程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种决断。

“好。”他说，“那我陪你一起。”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确定？如果被上面知道了，你的警衔可能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程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我当警察，从来也不是为了那几颗星。”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在茶餐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理了一遍。沈知意负责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国际媒体，确保U盘里的信息能够安全地传递出去。程晋则继续在警署内部跟进案件，同时想办法拖延上面要求“控制影响”的指令。

他们约定，三天后，无论进展如何，都要见一面，交换信息。

离开茶餐厅时，夜色已经很深了。程晋站在街边，目送沈知意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夜风吹过，烟雾被吹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已经散开了，露出几颗微弱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了郑思敏。

那个在黑暗中独行了五年的女人，用她的方式，点燃了一把火。而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掐灭烟蒂，转身朝警署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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