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赵先生”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程晋的脑海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回到警署，在审讯室里再次提审何勇。这一次，程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何勇面前放了一杯热茶和一根烟。何勇看了他一眼，默默拿起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程晋在对面坐下来，“你干这一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拿这么多钱替人办事，要么是有去无回，要么就是对方根本不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何勇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肯说，是怕那个赵先生报复你。”程晋继续说，“但你想想，你已经被抓了。那个赵先生有没有派人来看过你？有没有找律师来保你？没有。他连一分钱的保释金都没有给你出。在他眼里，你只是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何勇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缓慢地升腾，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我可以给你提供保护。”程晋说，“证人保护计划，安排你转移到安全屋，等案子结束之后送你离开香港，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前提是，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何勇夹着烟的手指在烟身上来回搓了搓，烟灰簌簌落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见过他一次。去年冬天，有人找到我，说有一个‘赵先生’想见我。我们约在一家深水埗的茶楼见面。”

“他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让人不舒服。”何勇顿了顿，“他给了我一笔定金，说有一件事需要我帮忙，事成之后再付尾款。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郑思敏被捕的消息，就接到了中间人的电话，让我去警署把她带走。”

“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要救郑思敏？”

“没有明说。但他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郑思敏被捕了，她手里的东西最有可能交给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当时笑了笑，说没关系，只要把人带出来就行了。”何勇回忆着，“但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话？”

“他说：‘如果带不出来，那就让她永远闭嘴。’”

程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想让你杀了她。”

何勇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低声说：“那笔三百万的尾款里，有五十万是额外付的‘处理费’。我当时没多想，接了。”

程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那个中间人是谁？”

“一个搞地下钱庄的，外号叫‘大头’。在旺角一带活动，专门帮人洗钱和传话。”何勇说，“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程晋记下了信息，然后站起身：“你考虑的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希望你说实话的决定，能为你在法庭上赢得一些好感。”

何勇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紧紧攥着双手。

走出审讯室，程晋立即安排陈嘉敏去查“大头”的下落。同时，他拨通了ICAC方国维的电话，把何勇的供述以及那个神秘的“赵先生”汇报了过去。

方国维听完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程sir，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赵先生，可能不是郑国华那边的人？”

程晋一愣：“你什么意思？”

“郑国华的犯罪网络里，分工很明确，他负责上游的资源获取，刘俊杰负责资金流转，邓丽华负责提供孩子，王嘉欣负责维护客户关系。他们的客户主要集中在东南亚和中东地区。”方国维说，“但在名单公布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谁才是这个网络最大的受益者？”

方国维的话，像一道闪电划过程晋的脑海。

“你是说……赵先生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我只是推测。”方国维说，“郑国华虽然负责统筹整个渠道，但他的角色更像是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他每年通过这个网络获取的利润在千万级别，但他在香港的生活并不奢华，一家四口挤在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里。那些钱，真的都进了他的口袋吗？”

程晋回想起自己调查过郑国华的财务状况——他名下的确有一笔数目不小的资产，但和这个犯罪网络的规模比起来，并不相称。大部分的钱，像流水一样，最终流向了境外那些难以追查的账户。

如果郑国华只是一个白手套，那真正的受益者，一直隐藏在幕后。

程晋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这个案子的脉络。

郑思敏的父亲，表面上是这个犯罪网络的核心人物。

但隐藏在更深处的，是一个叫“赵先生”的人。

这个人，认识郑国华，熟悉这个网络的所有运作方式，有能力调动三百万港币来雇佣何勇，还知道郑思敏被捕后最可能把证据交给谁。

他到底是谁？

程晋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要找到这个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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