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问诊开药

当张国华挂断电话那一刻，会议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盯着交投集团方向看了一会儿，穆任锋继续讲道：

"更让人寒心的是，不少踏实干事的技术骨干、业务能手反而遭到排挤打压。敢于讲真话、敢指出项目漏洞、敢于反映管理问题的技术人才，不仅得不到保护，反而被边缘化，随意找个理由就处分，日常工作处处受到掣肘——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北省的国企里。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不少单位虽然设置了意见箱、举报信箱，信箱周边却加装着摄像头，投递行为全程被记录。职工心存忌惮，害怕被溯源，担心事后遭到打击报复，即便发现了问题，也不敢反映、不敢举报。名义上的监督渠道，实际上成了摆设。基层的困难、项目现场的隐患、职工的合理诉求，层层上报之后石沉大海。基层声音传不到决策层，决策层对一线真实情况知之甚少，错误决策反复落地，矛盾不断积累。"

穆任锋这段话，叫张国华、沈志刚和孙雅君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除了不安，又多了一些疑惑。如果穆任锋说的是他们运营公司处分于剑、陈默这两名三级子公司干部的事，怎么会传到一个副省级领导的耳朵里？

唐伟达快速在本子上写下"子女惹祸，父辈受责"八个字，推到了宋立伟面前。

宋立伟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把本子又推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再碰那个本子。穆任锋的声音重新清晰地响了起来：

"在这里，我还要指出一类极易被忽视的顽疾：过度管理。有的企业，不是败给市场竞争，也不是被资金链拖垮，恰恰毁在这种看起来很勤勉的'勤奋的病'上。'管理出效益'本是真知，可部分领导干部理解偏了，一味热衷堆砌制度、增设审批关卡，在考勤、报表、台账上层层加码。结果是：报表越来越精致，会议越来越冗长，企业的创新活力、市场反应能力却在持续走弱，一步步陷入'高水平平庸'的困局。"

"过度管控之下，企业很容易演变成一个封闭僵化的系统。层层审批、繁文缛节、名目繁多的考核，好比给高速运转的机器加注过量的润滑油——本意是减少摩擦，结果直接把机器卡死。管理者越是想把方方面面全攥在手里，组织的生机流失得就越快。"

"剖析来看，过度管理带来三方面危害。"

端起工作人员刚加满水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穆任锋接着说道：

"第一，把流程手段异化为最终目的，陷入'流程神话'。少数企业把流程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尺：一笔普通报销层层签字，简单沟通必须成套材料，并不复杂的事项也要一级一级等批示。最后形成一个很现实的局面：敢闯敢干的骨干受不了这种戴着镣铐干活的环境，选择离开；精通应付流程、擅长纸面工作的平庸人员反倒留下了。员工八成的时间精力消耗在证明自己合规上，真正投入价值创造的只剩两成。"

台下，沈志刚握笔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作为数智公司的支部书记、董事长，近期陈默在他面前提过"大不了辞职走人"这样的话，但对他这样一个只注重向上管理的人来讲，下面人的任何意见与牢骚，都无足轻重。可今天穆任锋在会上当场说出类似的话，那意义就不同了。偷偷地瞥了张国华一眼，沈志刚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怀疑。

"第二，破坏内部信任，催生代价高昂的'防御性表演'。有的管理者为了防范所谓懈怠，不断加码考核，强制日报周报月报。可整套监督体系投入的管理成本，往往远大于人员懈怠带来的实际损失。员工被迫表演忙碌：表面轰轰烈烈，实际大多是没有产出的程序性工作。不少工作明明一通电话就能协调，却硬性要求全套正式文稿、层层审批报备，递交上去之后束之高阁，从未被认真审阅。做工作不再以解决问题为标尺，转以能不能应付检查、顺利交差为第一考量。迎检更是两套标准，一套专门应付督查，一套才是私下实操——检查组一走，材料锁进柜子落灰，整改原地踏步。年年讲基层减负，负担反而越减越重。"

张国华、沈志刚、孙雅君三人都低着头，盯着各自面前那份会议材料。作为运营公司的主要领导，他们太清楚如何应付上级检查和巡视巡察了。如果真的较真，他们可以肯定的说：运营公司提交上去的所有材料，多多少少都会存在问题。很多时候，上级公司要求周五下午下班前上报的材料，他们也经常会在周五下午四五点钟才安排人通知给下面的子分公司。当时他们心里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内疚，但事后又选择性地遗忘了。在他们心里，补充材料本身就是基层员工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至于加班？谁让你们日常工作不到位。

“难道穆副省长和某个国企单位的一线员工交谈过？”张国华心里嘀咕着。

"第三，造成责任稀释，养出组织内部的'巨婴'。权力不断向上集中，责任层层向下传导。大小事项都要等上级拍板，基层久而久之养成了等待指令的习惯，不会主动判断、不敢主动拍板。市场机遇稍纵即逝，企业内部还在层层等批示——长此以往，既失去市场响应的能力，也失去培养骨干的土壤。"

张国华的喉结动了动，握着笔的右手又紧了几分。对穆任锋的说法，他心里是不认可的。作为***的他，始终坚信只有牢牢地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更好的掌控全局。‘做官不为己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也始终是在他的信条里。如果公司里大小事项都不需要他签字，那些人还会尊重他、敬畏他吗？那些大大小小的供应商还会讨好他吗？领导安排他的事，他还能顺利地完成吗？

"除去这些看得见的危害，过度管理背后还藏着管理者一种隐秘的心理，可以叫认知坍缩。不少中层干部把大量精力耗在抠下属材料的格式、标点甚至遣词造句上。为什么？因为纠结细枝末节操作简单、见效快；而研判行业形势、谋划战略方向，难度大、短期难见成效。靠抓细枝末节制造出'我在履职'的错觉，用表面的忙碌回避真正的难题。德鲁克讲过，管理重在执行落地，领导力重在抉择定向。领导干部成天盯着下属文稿的错别字，既压制了下属独立思考成长的空间，也放弃了自身岗位最核心的职责。"

台下，不少中层出身的老总悄悄坐直了身子，又假装不经意地松垮下去。

沈志刚的脑海里则闪现出两个他十分熟悉的身影：陈默、勾成。同样的注重细节，可陈默注重的是关系到系统是否满足使用场景的业务细节和技术细节，可勾成注重的则是遣词造句，标点符号以及字体、字号、缩进以及页边距等细节。

"这些畸形现象，单笔拿出来看未必是惊天数字，长年累月滚动叠加，造成的国有资产损失触目惊心。更伤人的是对干事创业环境的破坏：基层职工扛着生产经营的全部压力创造效益，创造出来的价值没有投向技术迭代、没有改善基层待遇，反倒通过项目输送、利益置换、制度套利、任人唯亲、繁冗无效的管理，源源不断流向小部分既得利益群体。老实干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激励，精于钻营的人坐享红利；钻研技术的人才受打压，溜须混关系的步步高升。老百姓不怕奋斗吃苦，最怕勤恳创造的财富被悄无声息地瓜分。最大的伤害从来不是贫穷，而是不公。"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针对上述问题，省委和省国资委的整改意见已经印成材料，一人一份，我不在会上逐条念了。"穆任锋举起手里的一份文件，"只强调一条：谁主导规则制定，谁拍板项目，谁决定干部任用，谁就对国有资产流失负终身责任。制度是用来守底线的，不是钻空子的工具；流程是用来压实责任的，绝不能充当利益置换的遮羞布。哪怕全套手续齐全，只要实质脱离劳动贡献、暗藏利益交换，就穿透表象查本质——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一查到底、追责到底。"

"最后，送在座的各位负责人一句话。"穆任锋环视会场，"管理的本质，从来不是勒紧绳索，而是扫除阻碍发展的障碍。在想要新增一条制度、增设一道审批的时候，都多问自己一句：我们要的，是一支只求不出错的队伍，还是一批能够独立思考、敢于担当作为的队伍？"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会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久才停息。

穆任锋和身边的王成全、刘铭传分别耳语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会场，刘铭传紧随其后。

会议最后一项是由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王成全做总结发言。

穆任锋离开会场不久，一个工作人员就走到了宋立伟、唐伟达座位后面，悄悄地对二人说道：“宋书记、唐总，穆副省长叫你们现在到旁边的会客室。他在那里等你们二位。”

宋立伟、唐伟达二人闻言，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快速地起身离座，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了会议室旁边的一个会客室。进入会客室，宋立伟发现里面除了正在交谈的穆任锋、刘铭传二人，旁边还坐着方天明。

二人快步上前，态度谦恭地向穆任锋、方天明、刘铭传三人问候。

工作人员退了出去，并在外面关紧了会客室的大门。

四十多分钟后，会议结束了。

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也传了出去。

一些参会人员纷纷上前和王成全、欧阳玉良等国资委领导打招呼、套近乎。

张国华坐在原位，看着前面空荡荡的，提前离场的宋立伟、唐伟达两人的位子，无奈的起身，和沈志刚、孙雅君三人随着人流向会场外走去。

直到坐在车里，张国华才想起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四个未接来电，都是办公室主任常艳打过来的，还有一条微信：

"书记，和您汇报一下，在您离开公司不久，数智公司的勾成就被巡视巡察组方组长带来的人带走了。"

看着那条微信，张国华的心跳骤然加快，额头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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