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山雨

蓝光在北关城外烧了三天三夜。

蛮族前锋四十里扎营，不进也不退，每日黄昏便擂鼓，鼓声沉闷得像闷雷，压得关城里人人心里发慌。裴照站在城头看了三日，越看眉头越紧——蛮营的营盘看似松散，可夜里巡营的火把走位极有章法，前锋、两翼、辎重各守其位，分明是打老了仗的将门手笔。

"不是寻常蛮部。"顾独眼蹲在垛口下，独眼眯着，"裴帅，蛮族大营往年少说也有七八部合兵才有这阵势。可这回，四十里外那一片营地，撑死了也就五千人——五千人，敢在咱们北关门口摆开，要么是疯了，要么……"

"要么他们知道，咱们关里正乱着。"裴照接道。

顾独眼咧嘴一笑，笑里带着股狠劲："可他们不知道，裴帅回来了。"

裴照没有笑。他望着那片蓝光，忽然道："顾大山，你上回说，蛮营里那些灰狼妖、尸犬，怕什么？"

"怕火，怕铁。"顾独眼道，"老卒在雪窝子里亲眼见过——灰狼妖碰上猎户的火把堆，绕着走；尸犬被砍断脊骨，就不动了，伤口里淌黑水，一沾铁锈就嘶嘶冒烟。老卒试过，拿玄铁箭头扎进那东西身子，它嚎得比杀猪还惨。"

"怕火，怕玄铁。"裴照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头问周铁山，"兵库里，还有多少火油、桐油？"

周铁山一愣："火油不多了，青使入关头一日就封了兵库，末将也只偷偷起出来两车。桐油倒是有些——关城里做油布生意的老户，库房里攒了十几缸。"

"够了。"裴照道，"你去办两件事：一，把青使封的兵库钥匙弄到手，火油桐油有多少起多少；二，翻翻兵库老架子，看有没有先帝年间留下的阵图——我记得镇北军老营里，有一套用术火布阵的路数，叫'火墙阵'，是专门对付蛮族妖物的。"

周铁山眼睛一亮："火墙阵？末将在老营听老兵提过——说是先帝年间，蛮族也养过妖物，镇北军用火墙阵烧了他们一整片营盘！"

"那就去找。"裴照道，"找着了，咱们就有打的了；找不着，咱们就烧火油，也是一样。"

周铁山办事利落，第二日便把兵库的钥匙弄到了手。火油桐油起出来堆满了半条街，阵图却翻了两日才找到——那卷图压在兵库最底层的旧木箱里，箱子角上糊着封条，封条上的朱印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依稀能辨出"镇北军老营"几个字。

周铁山把图展开，就着油灯看了半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裴帅，这图上画的火墙阵，要按九宫方位埋火，每宫配一道符引火——符这玩意儿，咱们兵卒哪会画？"

"不会画符，就用人填。"裴照指着图上几处标红的方位，"九宫火位，真正难的不是点火，是让火在妖物冲阵时烧成一片、烧成一面墙。符引不了火，就用火油浸沟、桐油泼墙，人站在火位后头，火把子点到就成。"

他说着，抬眼看了周铁山一眼："阵图这事，别让青使知道。他要是听说咱们在布术法阵，指不定又起什么幺蛾子。"

周铁山嘿嘿一笑："末将办事，裴帅放心。"

当日下午，三百老卒便在校场上练开了火位走位。顾独眼把三百人分成九队，每队守一个火位，火把怎么递、油沟怎么守、退路怎么留，一遍一遍地操练，直到天黑才歇。裴照站在校场边看了许久，忽然转头对顾独眼道："你这三百人，练得不像是猎户。"

"本来就不是猎户。"顾独眼咧嘴一笑，"老卒带了十六年屯田营，刀没敢放下，阵没敢忘——就等着裴帅回来，再带弟兄们打一回正经仗。"

第三日傍晚，燕不平来了。

他是从城南的藏身处连夜潜回来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肋裹着厚厚的布带，走路还微微弓着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他进城时天刚擦黑，径直摸到裴照议事的老营房里，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舆图，才回过头，嗓音沙哑："裴明之，城外那蓝光，我看见了。"

"伤养好了？"裴照问。

"养好了三成。"燕不平老实道，"可坐着养伤，比打仗还累。裴明之，你让我出战——那五千前锋里头有妖物，蛮族自己都怕，我燕不平带了十六年兵，还从没让手底下弟兄们看主帅窝在屋里养伤。"

裴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燕不平这人性子烈，十六年前北关一战，他带着三百人凿穿蛮族中军，回来时浑身是血，还笑着跟裴照说"痛快"。如今他伤在肋上，说话都喘，却还惦记着出战——裴照知道劝不住，只道："出战可以，但要听我号令。你伤没好，不许冲在最前头。"

"成。"燕不平痛快应了，又问，"那青使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裴照道，"蛮族前锋四十里外扎营，他青无咎要是还有脑子，就知道这会儿谁才是他该防的人。我已经让周铁山传话给他：御敌期间，关城防务归我调遣，他爱搜他的城底，我不拦，可他的人不许再动我的兵。"

燕不平怔了怔，忽然笑了："你倒是把青使的路堵死了。"

"堵不堵得死，看他识不识相。"裴照道，"走，先看兵。"

这夜，裴照当真把三百老卒与关城守军拉到了校场混编。顾独眼的三百老卒打散分进各营，一人带三个新兵，练的不是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守城路数——火油怎么泼、火把怎么递、玄铁刀枪怎么架。妖物怕火怕铁，裴照就把"火"和"铁"两个字刻进每个兵卒的骨头里。

三日后，蛮族前锋终于动了。

消息是望楼传下来的：蛮营拔寨，五千前锋分三路压来，中路打着黑狼旗，两翼各缀着几十头灰狼妖——那些畜生不披甲不执兵，只跟在骑兵后头跑，跑得比马还快，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深陷的爪印。更瘆人的是，队伍末尾跟着一片游移的黑影，贴着地皮滑动，正是顾独眼说过的"走路的影子"。

北关城门大开，裴照率军出城列阵。他骑在马上，身后是燕不平、顾独眼、周铁山，再往后是三千混编的守军与老卒。城头垛口后，杜衡扶着城墙站着，青无咎站在他身侧，脸色晦暗不明。

"裴照要出城迎战？"青无咎皱眉，"他疯了？五千蛮兵加妖物，他三千人出去，不是送死？"

杜衡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大人，你听——风停了。"

青无咎一愣，侧耳去听。确实，方才还呜呜作响的北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静得发慌，只有蛮族的战鼓一下一下地擂过来，擂得人胸腔发紧。

"要下雨了。"杜衡轻声道，"大人，山雨欲来——裴照等的就是这场雨。"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蛮族骑兵已经冲到三百步外，灰狼妖的绿火眼珠子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满地跳跃的鬼火。裴照缓缓抬起断岳重戟，戟尖指向那片绿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军：

"点火！"

三百老卒齐齐弯腰，将手中火把按进脚下一道道预先挖好的浅沟里——沟里浸透了桐油，火苗顺着沟槽蹿出去，在三军阵前拉成一道绵延百丈的火墙。火墙烧起来的一瞬，妖物们齐声嚎叫，冲在最前的灰狼妖猛地刹住脚步，绿火眼珠子里的凶光被火光一压，竟露出了畏缩之态。

蛮族骑兵却收势不住，一头撞进火墙前的烟障里。裴照断岳一挥，三千守军如潮水般压上——玄铁刀枪在火光里闪着冷光，第一排刺出，第二排跟上，配合着三百老卒的嘶吼，将妖物与骑兵生生撕开。

燕不平没有听裴照的话。火墙烧起来时，他率着三百老卒从左翼斜插出去，专挑妖物与蛮兵脱节的地方下手——断岳重戟在裴照手里使的是崩拦，在他手里却使成了凿穿的枪，一杆枪挑翻两匹战马，惊得灰狼妖齐齐后退。顾独眼跟在燕不平马后，独眼里烧着火，一刀一个收割落单的蛮兵，刀刀奔着咽喉去，十六年猎户生涯练出的准头，在乱军里比什么都好用。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火墙上，火苗蹿得更高——裴照要的从来不是烧死多少蛮兵，他要的是这场雨里，火墙不灭，妖物不散，蛮族的阵脚，被火与铁撕开一条口子。

当夜，蛮族前锋败退回四十里外。火墙阵烧毁蛮兵三百余，灰狼妖折了二十余头，余者溃退时踩踏自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北关这边，连伤带亡不足百人——一场大胜，城里却没几个人笑得出来，因为溃退的蛮兵身后，那片冲霄的蓝光始终没有退。

燕不平把断岳戟横在膝上，坐在城角一块断砖上擦着血迹，头也不抬地对走来的周铁山道："火墙阵立了大功，回头记你头功。可你烧起来那会儿，就没想着留几头活的给弟兄们练练手？"

周铁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咧着嘴笑："燕将军这话说的，妖物那玩意儿谁敢留活的——留一头进营，今晚就别想睡了。倒是燕将军，方才您那枪法可不像北关的路子，挑翻两匹战马那手，末将在老营学了十年都没学来。"

"镇北军的路子。"燕不平把戟往地上一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爹教的。"

周铁山识趣地住了口。他知道燕不平他爹是谁——镇北军老营最后一任都尉燕铁衣，十六年前北关那场夜战里战死的将军。这些年，燕不平从不在人前提这三个字，今日破了例，大约是看见了顾独眼那三百老卒，想起了老营的旧人。

城楼上，裴照望着那片蓝光，久久没有收回目光。那光悬在四十里外的旷野上，像一盏等人来点的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夜这一阵，不过是开胃菜。那蓝光里的正主，还没露面。北关上下还来不及庆功，关外旷野深处，忽然升起一道冲霄的蓝光，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诡异的蓝紫色。

蓝光里，一个蓝袍老者的身影踏空而立，远远望着北关城头，不声不响。

裴照握着断岳，雨水顺着戟杆往下淌。他望着那道蓝光，忽然笑了——笑了很久，才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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