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血战

蓝袍退而复进，是在第三夜的三更。

妖潮在西，玄甲在南，北关两面临敌，守军连守了六日，早已人困马乏。裴照料定蓝袍会来，却料错了地方——蓝袍没有攻城，他袭的是营。

北关的存粮大半堆在帅府后仓，火墙阵的引火符、铁器、火油也都收在左近。玄甲精锐绕城而过，从城北那段被术法轰塌后连夜用沙袋填起的豁口处摸了进来，目标明确，直扑后仓。等巡夜的老卒发现时，粮垛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呼救声、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响成一片。

裴照从柴房冲出来时，正看见北仓的火光映红了半座城。他心头一凉——他懂蓝袍的算计：先烧粮，再困城，城不攻自破。他抓起断岳，翻身上马，带着赵七往北仓赶。半路上迎面撞见柳二，柳二满身是血，声音都劈了：“裴帅！北仓……玄甲军放火了！周将军他——周将军他！”

“周铁山怎么了？”裴照马不停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他醒了！烧得滚烫，不知怎么听见动静，硬从床上挣起来，带人抢粮去了！”柳二道，“末将拦不住——他拿刀逼着抬他的人都放下担架，说粮烧了城就完了，死活不肯躺着！”

裴照的心一沉。他想起白日里去看周铁山时，军医还压着他的脉说“高热未退，万不可起身”——那老卒半生守城，连昏迷呓语都是“火位、填人”，如今听见粮仓起火，他哪里还躺得住。

裴照赶到北仓时，火已经烧过了两座粮垛。火光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指挥老卒们抢搬粮袋，正是周铁山——他脸色灰白，额上烧得通红，身上还裹着妖潮那夜留下的伤布，却拄着一杆长枪立在火场边，嘶哑着嗓子喊：“先搬东垛！东垛是种子粮，明年开春要下地的！人往里冲，粮食往外递！”

他喊到一半，忽然顿住。

火光摇曳处，一个蓝袍老者负手走了出来，衣袂上沾着几点火星，却烧不起来。他身后跟着一队玄甲精锐，刀上染着血，显然是从北墙豁口一路杀进来的。蓝袍老者望着周铁山，目光在那杆枪上停了一瞬：“守库的周家小子？你爹当年给铁老四当亲兵，你如今倒替姓裴的看起粮仓来了——一脉相承的忠仆命。”

周铁山认得他。妖潮围城那几日，裴照指着城外那道蓝光对他说过：那老者是术法成精的人物，见了他，不要硬拼，走为上。可周铁山没有走。他身后就是粮，粮后头就是城，他守了半辈子的城。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哑声道：“你烧粮，先烧我。”

蓝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知死活。”

他袍袖一拂，一道青黑色的术印脱手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周铁山举枪去架——枪折了，术印穿过断裂的枪杆，正正击在他后脑。周铁山的身体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粮袋上，一动不动。火光映着他灰白的脸，眉心处一缕极细的青黑纹路，慢慢渗了出来。

“周将军！”几个老卒嘶喊着扑上去，被玄甲精锐一刀一个逼退。蓝袍老者看也不看地上的周铁山，抬脚从他身侧跨过，声音平淡：“烧。一粒粮也别留。”

裴照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隔着三十丈，看见周铁山倒在火光里，看见蓝袍老者跨过那具身躯，看见北仓的火越烧越烈。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十六年前的北关城头、铁叔殿后战死的军报、那句“尸骨无存”，一瞬间全涌了上来——十六年后，又一个替他守城的老卒，倒在他眼前。

“蓝袍！”裴照一声暴喝，断岳脱手而出，化作一道乌光，直掷蓝袍老者后心。

蓝袍老者侧身，袍袖一卷，将断岳的来势卸偏，重戟擦着他的袍角钉入身后的粮垛。他回过头，望着纵马冲来的裴照，竟笑了：“裴明之，你来得正好。老夫正要去寻你——你怀里那半块符，今夜是交也不交？”

裴照不答。断岳不在手上，他抄起路边一杆长枪，纵马直刺。可他白日里单挑受的内伤未愈，这一枪的力道、准头都差了几分，蓝袍老者只一拂袖，枪尖便偏了半尺，擦着他肩头刺空。裴照被反震之力荡得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枪杆，坐骑也被术法的余波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城北的火光里，玄甲精锐越涌越多。北仓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守军从四面往北仓赶，却被打散的玄甲小队截住，三五成群地在街巷里厮杀。裴照被围在火场边上，断岳还插在粮垛里够不着，他徒手夺过一杆枪，左冲右突，却始终撕不开玄甲军的人墙。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像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夜北关的城门在铁叔背后关上，他远在千里之外，救不得；今夜北仓的火在他眼前烧起来，他近在咫尺，还是救不得。

“裴明之。”蓝袍老者的声音隔着火场传来，不紧不慢，“你看见了？这就是命。你保不住铁叔，也保不住周铁山——你裴家注定克身边的人。符交出来，老夫念你识趣，给你留个全尸。”

裴照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正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队玄甲——人人黑甲覆面，当先一骑却径直绕过他，直冲蓝袍老者的本阵！那队玄甲不砍裴照的兵，反手一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同袍，反冲之势快如奔雷。蓝袍老者的亲卫猝不及防，阵脚登时大乱。

当先那骑杀到蓝袍老者近前，刀锋一横，逼退老者半步，才勒住马。他摘下覆面的铁盔，火光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颧骨硬，左眉梢一道旧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铁烈。

“铁烈？”蓝袍老者瞳孔微缩，“你反了？”

铁烈不答，只缓缓抬起手。他掌心里捏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铁符，符身乌沉，云雷纹密布，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他盯着蓝袍老者，一字一句道：“我爹死前让我藏了十六年——他说，只认拿另半块的人。我原先不明白，爹等的人是谁。今夜我明白了。”他话音未落，刀锋一翻，指向蓝袍老者，“爹等的那个人，是要亲手打开北关那扇门、跟你把账算清楚的人。蓝袍，我爹的仇，今夜先还一半！”

蓝袍老者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与铁烈缠斗，袍袖一拂，一道术火逼退铁烈，转身便走，声音冷冷地飘回来：“小卒子，你爹的仇，下辈子再算——老夫的东西，迟早有人替老夫取回来。”

玄甲精锐见主将退走，军心立散，被守军与铁烈的偏师合围，杀的杀、降的降。火光渐渐压下去时，裴照才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抓住铁烈的马缰：“铁烈！你怎么——”

“我怎么在蓝袍的营里？”铁烈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十三年的风霜，“裴帅，我入天机监十三年，查我爹的死因，查了十三年。我原以为，杀我爹的是你裴家的旗牌官赵四——我恨了你裴家十三年。可这两年我才查明白，赵四不过是递刀的手。那夜北关的城门是谁下令关的，赵四一个旗牌官，做不了主。今夜我随蓝袍袭营，亲眼见他袖口露着那半块乌符，亲耳听他提我爹的旧称——我才知道，刀一直在谁手里。”

裴照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铁烈却已经把掌中那半块铁符，重重塞进他手里。

铁符入手，冰凉沉重。符上的云雷纹被摸了十六年，纹路深处磨得发亮，断口处却还留着旧铁的黑。裴照握着它，忽然觉得掌心里的东西沉得不像一块铁——像是有人把十六年的等待，都铸进了这半块符里。

“我爹临死前那夜，把我叫到城根下，塞给我这半块符。”铁烈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北关的门，明儿要有人关。你爹我替裴家守了一辈子，守到头，怕是连这扇门都守不住了。这半块符你藏好，等一个拿得动另半块的人回来——他把门开了，老营库底下的东西，才有人接得住。姓裴的若还认这座城，他会回来的。’”

裴照握着铁符的手，微微发抖：“另半块呢？”

“爹没来得及说。”铁烈摇头，“他说，另半块十六年前随一道旨意进了京，再没回来过。我查了十三年，也只查到——那半块进京之后，落在了一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裴照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怀里那枚贴着胸口藏了许久、从京城一路带到北关的铁符——两枚铁符的云雷纹在指尖隔衣相触，竟像是冥冥中应和着什么。十六年前随旨意进京的半块；十六年前藏在城根下的半块；还有他怀里这枚，从崔砚手上接过来、被燕铁衣的半块虎符认过断口的兵部信物……

他来不及细想。铁烈已经单膝跪下，火光里，他眉梢的旧疤微微跳动：“裴帅，我爹替裴家守了一辈子城。铁烈今夜把这半块符交还给你——从今往后，裴家欠我爹的账，一笔勾销。我铁烈，还是镇北军的兵。”

裴照伸手，把他扶起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北关的城门，今夜不关。”

黎明时分，火光终于全灭。北仓烧毁大半，玄甲军退了，妖潮也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来过。清点伤亡时，赵七满身烟灰地跑过来，声音都在抖：“裴帅……周将军他，一直没醒。”

裴照猛地转身，跟着赵七奔到后仓。周铁山被老卒们抬到一处没烧着的偏屋，躺在门板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军医跪在边上，手抖得连针都捏不稳：“裴帅，周将军后脑受了术印，这是……这是术法入脑，药石难入。小人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伤——怕是不好了。”

裴照蹲下身，看着周铁山灰白的脸。火光映着那人眉心的青黑纹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石珠，轻轻贴上周铁山的额头。珠面温热的触感传来的一瞬，周铁山眉心的青黑纹路，似乎极淡地闪了一下——快得像是幻觉。

裴照握着石珠，久久没有松手。窗外，天光渐亮，北关的城头升起一缕烟，不知是炊烟，还是昨夜未熄的火。他听见脚下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底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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