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独眼

铁烈是日暮到的。

三百骑，从北线的雪原上碾过来，人困马乏，半数骑手的眉毛上结了冰。铁烈滚下马，甲胄上还挂着烧驿站那夜熏出来的黑灰。

“北线拖住了两支玄甲。”他喘着气道，“漕仓烧了，他们过不来。”

“过不来几日。”

“五日。多了不敢说。”

裴照点头，把手里那件甲递给他。

铁烈看了很久。“这不是打下来的。”他道，“这是脱下来的。”

“我知道。”裴照道，“肩上的皮索是刀割的，朝外割的，一刀三根，割得干净——他是自己卸的甲。”

“卸甲做什么。”

“做饵。”裴照道，“他把甲挂起来引开那些东西，人在甲底下跑了。”

“那他……”

“他没死。”裴照道，“甲里有芦秆，牙印是他的。他是要告诉我：他还活着，他被撵得跑不了，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天光才亮，裴照带了三十骑出关。

铁烈随行，燕不平守城，柳二在吊桥外压阵。关外的雪面被妖潮踩成了一片烂泥，尸犬的爪印一层压一层，踩得看不出人迹。

出关二里，先找到的是那六骑。

两具尸首趴在雪里，甲被扒了，马被啃剩半截，骨头露在外面。另外四个人和马，连一块甲片都找不到。

“六骑出去，死在这里两个。”铁烈嗓子发紧，“剩下的四个呢。”

“被分开了。”裴照蹲下去看爪印，“他们把六骑切开，一段一段地追。这是猎人的做法。”

“追谁。”

“追身上有东西的那个。”

再往东走，进了芦荡。

芦荡里死过人。雪面上到处是踩塌的窝，每个窝里都化开一小块血。沿途倒着三只尸犬，肚子豁开，里头塞的还是人肉——那些东西不吃自己的，也不埋自己的。有一只尸犬是被人从嗓门往下剖开的，刀口齐整，从下颌一直拉到后胯。

铁烈下马看了一眼。“刀是从下往上挑的。”他道，“人还跪着的时候下的手。这是我们北荒的手法。”

再往前，雪里插着一根断箭。箭杆上的羽被扯秃了，箭镞被砸成一个钩——那是顾独眼自己的箭。他拿它撬过东西，或者拿它扎过什么东西的嘴。

“他在换命。”裴照蹲下去看那一小片被血泡透的雪，“走一段，割一个；走一段，留一样。”

芦荡的雪下面有水，马蹄一踏就陷。走了半里，前头的斥候忽然勒马。芦荡中央有一株枯树，树杈上挂着一件东西。

甲裙。顾独眼那件连着皮护腰的甲裙，被骨链吊在最高的那根杈上，风一吹，转半圈。

“别动。”裴照道。

他翻身下马，自己走。走到枯树底下二十步，站住，把断岳戟插进雪里，戟尖朝上。

他看清了。甲裙里面撑着稻草，稻草扎成人形，人的头是拿雪团捏的，雪团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双眼睛。眼睛下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卦符。

“太虚的令纹。”杜衡在马上道，声音低得只有裴照听得见，“意思是——来者留命。”

“他挂的。”裴照道，“他故意挂在这里，让人看见。”

“妖物挂的。”杜衡道，“他把甲挂在别处引开狼妖，狼妖把甲拾了，又把它挂回这里——用他的东西钓我们。这是灰袍人的手笔。”

裴照看了那个卦符很久。

“他料得不错。”他道，“我来了。”

风里就在这时传来响声。

不是铃声，是骨笛。竹管一样细的声，从芦荡东头的枯林里飘出来，吹得极慢，一个音拖一整个呼吸。

尸犬在滩上排着队，一排一排地把头低下去。

“甲是饵，笛是钩。”裴照抽起断岳戟，“他们在等我们进林子。”

他上马。

“三十骑，钉住滩口，放箭，不许进林。”他道，“铁烈，你跟我。”

“就两个人？”

“人多听不见笛。”裴照道，“我要听那根笛子在哪。”

枯林里的雪没到膝盖。

两人走了约莫百步，裴照忽然停住。他听见笛声里混着另一种声音——骨头碰骨头。极轻，极密，像有人把一筐干豆子倒进铜盆。

“后面。”他说。

尸犬从雪底下的坑里拱出来。一百多条，半身埋雪，被枯枝盖着，一直埋到脚边。

铁烈砍翻第一条的时候，第二条已经咬住了他的马腹。马倒了，铁烈滚进雪里，被三只尸犬按在枯枝上。

裴照的断岳戟不要命了。

一戟挑翻一只，一戟扫开两只，戟头的雪珠爆开，砸得一片白雾。尸犬不叫，被斩断的脖子喷着黑血，血落在雪上，把雪烫出一个个窟窿。

滩口那边的号角一声长，意思是敌在林中。三十骑出关，到这一刻，钉在滩口的只剩二十六个。

铁烈被三只尸犬压在枯枝上。后背贴着冰，他用胳膊堵住第一张嘴，抬膝把第二只掀翻，第三只咬住他的小臂，牙一直咬到骨头上。他把断刀捅进那只狗耳后，刀在里面拧了半圈，那东西才松口。

裴照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两个人都出不去。

“别管我！”铁烈吼，“往东！它吹笛子，你就往笛子那边去！”

“将爷往东！”铁烈喊，“笛在东边！”

裴照听见了。

那不是笛——是骨。有人抱着一根妖物腔骨，在拼命往东跑；骨笛的人也跟着往东追；骨笛吹一声，兽膝就一顿。

裴照把断岳往枯枝上一撞，撞出一道长长的裂响，然后抬戟，朝东追。

他在乱石滩上看见顾独眼。

顾独眼在一堆乱石顶上。半身血，怀里抱着半截灰白的腔骨，背上插着一支断箭，脸上的那只铜环只剩一半。他单脚跪着，另一条腿被咬烂，血顺着石头往下淌。他手里拿着把断刀，刀上挂着两三根湿的筋。

石头底下，立着一个东西。

不是妖物。那是人形——七尺多高，披了一件骨甲，甲片是从人的肋骨上取的，肋骨缝里塞着黑絮，头骨上开着一道横槽，槽里嵌着一枚铜环。它手里拿着那根骨笛，一只爪子按在石上，另一只爪子慢慢伸上去。

它比顾独眼肥。

它在拿笛子逗他。

“吹啊。”顾独眼哑着嗓子笑，“你吹啊。你吹一声，老子就往下滚一声。”

妖将把骨笛凑到槽上，吹了一声。顾独眼果然晃了一下，膝盖往下滑。

妖将伸爪去接那半截腔骨。

裴照的戟到了。

戟没有挑爪，也没有砸甲。戟尖穿过骨甲上那道横槽，穿的是它的“眼”——那道槽里嵌着铜环。

妖将整个身子绷直，爪子在石上刨出三道白印。它把骨笛塞回槽口，再吹一声。

石下的尸犬全停了。

裴照拔戟，再刺。第二戟刺的是它的腰，甲片是肋骨，肋骨之间有缝，缝里是软的。第三戟才招呼它的喉。

铁烈赶到时，裴照半跪在石上，左肋裂了一掌宽的口子，血顺甲片往下走。妖将仰倒在石下，骨甲裂成两半，槽里的铜环滚进了雪。

顾独眼还跪着。

他怀里那半截腔骨干干净净地护着，脸却歪到一边。

裴照去扶他。

“别扶。”顾独眼道，“先看看……先看看那个东西吹的是哪一段。”

他把脸慢慢转过来。

右脸上，那只独眼窝空了。血从眼窝里流出来，流进嘴角，流到下巴上，滴进雪。眼皮像一条断开的口子搭在那里。刚才妖将那一爪，是冲着这根腔骨来的——后来那一下，是冲着他的脸。

他那只唯一能看见东西的眼睛，被勾了出来，扔在石头上，圆睁着，还对着天。

“独眼。”裴照叫了一声。

“记着这话啊，裴帅。”顾独眼把头歪在腔骨上，喘了两口气，笑得牙上都是血，“我这只眼，是给这条消息买的。”

顾独眼是被铁烈背上来的。

上担架的时候他还不忘骂人，骂的是那些妖物：“狗东西，拿老子一件甲去钓三十骑，倒是会做买卖。”

走了一半路，他忽然开口，像是要交代什么：“那根笛子，是从一个穿骨甲的崽子手里抢的。它长九根指头，笛子吹得凶，跑起来比马快。我追了它四里。”

“你怎么追得上一只妖将。”裴照问。

“它要护着坛。”顾独眼道，“它一边跑一边回头，怕我烧了它的坛。我拿箭撬它的嘴，箭杆断了，我把它按在雪里，从它手里抠出这根骨头。它脱手就跑，我不追它——我抱着笛子跑。”

“你为什么不吹一支。”

“吹了就得死。”顾独眼道，“笛子是它们的令。我一吹，尸犬认令不认人，整片林子都会朝我挤过来。我把它塞进怀里，拿手捂着——捂到最后，它拿爪子来掏我的怀，掏到我脸上。”

他停了停，空着的眼窝对着天。

“甲是我自己割的。我割了甲，把它挂在树上，狼妖去咬甲，我往东跑。我没想到他们把那件甲捡起来，又挂回了芦荡。看见甲挂回去那一下，我就知道，会有人来。”

“你留芦秆，就是让我来。”

“我不敢留字。”顾独眼道，“写字要时间，我那时候没有时间。牙印好认——我咬的牙印，你一看就知道。”

回关用了两个时辰。

顾独眼被裹在三层毡子里，担架两头他都不让人抬，只让人把腔骨放他肚子上。一路上他醒了两回，第一回睁着眼窝念叨“别踩石头，那底下压着人”，第二回说“壶里的酒记得倒，别糟蹋”。

进城时，杜衡等在门洞里。他接过那半截腔骨，用单臂托着，凑到眼前，从骨口一直看到骨腔。

“这东西不是蛮族的。”他道，“笛身上的刻纹，是天机监的符令纹——一整套五节，起手是‘朔夜’，收尾是‘凌开’。”

“凌开。”

“霜河上游开凌。”杜衡抬起眼，“三日后霜河凌水下来，水涨三尺，北关背后那片浅滩就能过船。令上写的是‘舸自浅滩’——骨船，从背后渡河。”

厅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燕不平一巴掌拍在案上，单臂的断袖扑了满案灰。

“正面三台破城车压着我，背后一条水路掏我腰。”他哑着声道，“这是要把北关当成一只口袋。”

“还有一条。”裴照道。

他看向担架。

“顾独眼在芦荡里看见什么了。”

顾独眼醒着。他把脸转过来，那只空眼窝对着梁上的火光。

“人。”他道，“一个穿灰袍的。它没动手，就站在尸体堆里吹笛子。笛一起，狗就排队；笛一停，狗就叼着人往后退。那些狼妖见了它，把头低下去——低得跟见官一样。”

厅里没人说话。

“灰袍上师。”杜衡道，“我们一直以为蛮族是刀。刀握在谁手里，今日才看清。”

裴照慢慢把话接过来。

“她不是要打北关。”他道，“她是要北关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照没答。他看着顾独眼那张脸，很久。

“独眼。”他道，“你今晚要酒不要。”

“要。”顾独眼嘿嘿笑，抬起手，捂住了那个空眼窝，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老子这只眼换来的消息，值不值一坛酒？”

“值。”

“那先欠着。”顾独眼把手放下，闭上眼睛，“等杀上灰袍人的老巢，那个老东西的坛子里有多少酒，就是多少酒。”

（第084章预告：三线破敌的军议开到半夜，杜衡以司命之血满地画符；裴照把虎符与圣旨交到铁烈手里——若三线皆败，你持此符退守孤云峰，与云中君合兵，保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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