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军议

厅里的火把换过三道。

赵七先报水情。

“霜河浅滩，宽七十步。”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绳上打了九个结，“水底的冰是虚的，人踩不住。骨桩一排三十六根，三天前钉下去的，从滩口一直排到对岸。我昨夜下去摸过三根，一根比一根深——桩头上钉着人。”

“钉着人。”

“三个。”赵七道，“蛮族的卒子，胸口穿在桩尖上。桩是拿人的骨头拧的，钉桩的时候拿活人压桩，桩不倒，人就不死。”

厅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浅滩是他们的后路。”裴照道，“后路他们都舍得拿活人压，正面的车是怎么推来的，你们自己想。”

三张图摊在案上：一张北关城防，一张霜河上下游的水道，一张是顾独眼在被子里拿血指头按出来的——按住的地方，是芦荡东头那片枯林。

“他们分三路。”裴照拿戟尖点着图，“一路压正面，破城车加尸犬；一路走霜河浅滩，骨船渡河；一路在林中——吹笛子的那一股，人不露面。”

“所以我们也分三路。”他道。

“第一路，燕不平。”

燕不平把独臂横在案上。

“铁甲军两百整编，连守军共四百。你把破城车和尸犬扛在正面，一步不许退。扛得住，另外两路才有时间；扛不住，三路一起死。”

“多久。”

“朔夜动手。”裴照道，“凌水下来是子时前。你从戌时开始扛，扛到子时。”

“两个时辰。”燕不平咬着牙笑了一下，“我这两百铁甲，是从西岭挑出来的，扛两个时辰，扛得住。破城车怎么处理。”

“火墙。”裴照道，“车是妖骨，怕火；把火墙的柴往前垫三十步，垫到吊桥底下。车来了先烧车，人再上。”

“火墙的柴不够。”柳二道，“城里能拆的木器，前几日烧骨车烧掉了大半。”

“把我这间屋子拆了。”裴照道，“衙门那两根梁也拆了。房可以明日再盖，人不能明日再死。”

“还有两件事。”他看住燕不平，“第一，弩台搬到西水门口，专打尸犬的腿。那些东西不吃疼，可断了腿就追不上人。第二，火墙一起，就放伤兵上城，谁还站得起来，谁就举手。”

“十三个。”燕不平道，“重伤的十三个，站不起来的都在炕上。”

“那就让他们敲鼓。”裴照道，“鼓声只要不停，尸犬就以为城墙后面还有三千人。”

“城里的人怎么办。”柳二问。

“西水门今夜就开。”裴照道，“老弱先出，往西三十里，在山神庙一带扎着。愿意留下的壮丁，留一半上城搬柴。”

“留下的能有多少。”

“不用问。”裴照道，“门开着，来多少算多少。”

“第二路，赵七。”

赵七从门边站出来。这人一张脸常年被水泡得发白，手背上全是划出来的老疤。

“你带水鬼二十个，今夜就下水。”裴照道，“霜河浅滩那片河底，妖物打了暗桩——骨桩，一排三十六根，给骨船引路系缆。你把这三十六根都凿了。”

“凿完了呢。”

“凿完了别回来。”裴照道，“你贴着河岸走，等骨船下水。船一乱，你就把船底的骨缝撬开。人不用多，撬开一条，后面自己会挤成一团。”

赵七咧嘴：“这个我在行。我们这些水鬼，天生就是给船放血的。”

“记住暗号。”裴照道，“正面以火为号，河上以三声哨为号，林中看我的红缨。红缨竖起来，就是坛点着了；红缨落下去，你们各自散开，往西水门退，不许回头。”

“朔夜子时前，凌水到滩。”他把戟尖按在图上，“赵七先动手，凿桩；桩断之后半炷香，正面开火墙；火墙一起，我这边就点坛。三线时辰差半炷香，谁早谁死。”

“为什么不能早。”燕不平道。

“因为灰袍人的笛子跟着妖潮走。”裴照道，“正面先响，笛子就吹在正面；河上先响，笛子就吹在河上。只有三处一齐响，他才不知道该把笛子对着哪一头。”

“第三路，我。”裴照道，“我带北荒三百老卒，绕到芦荡东头，把那个吹笛子的人连坛一起烧了。”

厅里静了一下。

“那三百人，是顾独眼的旧部。”柳二道。

“是他的旧部。”裴照看着担架，“所以今夜他给我画图，明日让他的弟兄跟我走。”

顾独眼从担架上抬起头，空着的眼窝对着火光，笑了笑：“我那些弟兄，不会认路，只认打头的人。裴帅，你把我的刀带去。”

“你的刀在石头上折了。”

“折的是刀，不是胆。”顾独眼道，“你带我的甲去。他们看见甲，就跟着走。”

“妖潮的令是笛子吹的。”裴照转向厅里的人，“灰袍人在哪吹，犬狼就在哪走。他把坛烧了，笛子就成了哑的。届时正面只剩下破城车，河上只剩下乱船——那时候再打，就好打了。”

杜衡一直在角落。他这时候开口：“符我来画。”

“三百个人。”

“三百道。”杜衡道，“你今夜把人拉到校场，我一道一道画。”

“避妖咒？”燕不平看他，“那种东西我听说是要拿命换的。”

“不是拿命换。”杜衡道，“是拿血换。”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厅外的廊下，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那只手是空的，断口在肘上，包着发黄的布。

“我这条命是本钱，没到清账的时候。”他道，“司命这一职，本就是替别人顶着的名字。名字能借，血能借——驱妖的符，得用活人的血才亮。旁人的血也可以用，只是要他自己心甘。”

裴照看着他：“你自己的血，画得了三百道？”

杜衡吸了一口气：“画到画不动为止。”

戌时前，校场点起了十二盆火。

三百个人排成十列。他们的甲不齐，枪不齐，一半人手里握的还是西岭带来的锄头，一半人背上扛着昨夜砍下来的湿柴。站在头里的那个，是当初带头往关下跑的那个人——手里抱着一件半身甲，两只手抠着甲领，抠得指节发白。

杜衡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碗、一叠黄纸。

刀口在左臂内侧，一寸长。第一滴血落进碗里，他用右手手指蘸了，往黄纸上按——一笔起，一笔收，符头三点，符脚一勾，最后在符心点一下。

一道。两道。十二道。

火盆边的雪化成一滩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第两百道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有人替他把火盆往近处挪了挪。

杜衡不抬头。他一边画一边说话，说得很慢，像是说给纸上那些符听：“司命这一职，三十年前就该绝了。上一任司命官死在狱里，狱档上写的是畏罪自尽——他自尽那一年，我十四岁。我顶了他的名字，活到今天。”

他蘸了一笔，在符心上点下去。

“我这条命是借的，血也是借的。借来的东西，总得还。”

没人接他的话。校场上三百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前领符，领完就站回队里，站得笔直，胸口那一点红在火光里发暗。

第两百六十道的时候，他剖开的那个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他把口子往两边按了按，咬着牙把血逼出来。落在碗里的血淡得像水。

三百道画完，他整条左臂白得像纸。

校场上，三百个人依着号子挨次上前领符。领到符的人把符贴在胸口，甲片压住，走回队里，站得笔直。

裴照站在点将台下看着，一直没说话。

三百道符领完，校场上安静下来。杜衡把袖子放下，那只空袖搭在膝上，另一条手臂上的布已经浸透。

裴照走过去，蹲下来看他小臂上那道刀口。

“再割深一点，血就回不来了。”他道。

“回不来就回不来。”杜衡道，“将军的戟断过一次，不也接上了。”

裴照没再说。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开，站起身，朝校场上的三百人看了一眼。

那些人大多不认得字，也不认得避妖咒长什么样。他们把符贴在胸口，像是贴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有一个人隔着甲把符又摸了摸，摸完把腰挺直了。

“三百人里，我认得十四个。”杜衡把袖子拢好，“十四个都不识字。”

“他们知道自己在贴什么。”裴照道。

“他们知道。”杜衡道，“他们贴的是你。”

亥时，他把铁烈叫进了那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下摆着两样东西：一枚半边的虎符，一卷黄绫。

“这是北关的调兵符。”裴照道，“这是京里下来的圣旨——本来是要我复了旧职，去查沈家那桩案子。这卷东西，现在比我的命值钱。”

铁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拿着。”裴照把两样东西往他面前推。

“我不拿。”铁烈道。

说完这一句，他把身子往后挪了半步，像是那两样东西烫手。

“这符，得给能带人走的人。”他道，“我不是。”

“你是不是，你爹知道。”裴照道。

铁烈的眼皮颤了一下。他爹在北关当了十九年马夫，最后一回出关，是替镇北军送三匹伤马。回来的时候人没有回来，马回来了。那年铁烈七岁，站在西水门口等了一个冬天，等得门口的雪化了三层。

“我爹就是个马夫。”他道，“他连旗都举不起来。”

“他没举旗。”裴照道，“他举的是人。一个人走两百里雪地，把三匹伤马带回来——那才叫带人。”

铁烈没再说话。他看着灯，看了很久。

“听我说完。”裴照道，“朔夜三路，若是三路都断在霜河，北关就是一座空城。你带剩下的守军从西水门出，往孤云峰去。云中君在峰上收拢了四千人，粮够半年。你与他合兵，把北关丢的这些血，先留住。”

“那些玄甲会跟着追。”

“会。”裴照道，“所以你不能往南走大路，你走猎户那条野道。三年前有人走那条道去沧浪溪，走了七日——你走八日，慢上一天，稳得住。”

“那我保谁。”

裴照沉默了一息。

“保小满。”他道，“小满那一匣东西，山主要的是它。只要人活着，匣子的事就还有翻头。孤云峰上还有清歌的手稿，还有一卷竹简——这些东西，都不能断在你手里。”

“帅爷您自己去保。”

“我去烧坛。”裴照道，“坛烧了，妖潮散；坛烧不掉，我这条命就抵在芦荡里。你要是不认得这半枚符，你认得什么，你自己说。”

铁烈站在灯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是从北线一路滚过来的。三天里他跑了四百里，烧了两座驿站，把两支玄甲拖在雪原上；他手底下三百骑只剩二百七十六，剩下的二十四个他亲手埋了。

他这样看着裴照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面旗。

“我爹生前教我一件事。”铁烈道，“他说：当兵的认旗不认人。旗在前头，人就往前；旗倒了，人就得倒下。”

他把那句话说完，忽然单膝跪下去，把半枚虎符捧在手里，用力攥了一下。

“可这旗……”他抬起头，嗓子里全是风声，“我认你。”

（第085章预告：朔夜，霜河凌水下滩，三台骨车推上吊桥；赵七的水鬼在河底摸到了第一根骨桩，柱子上钉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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