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首战

凌水下来的那半夜，霜河里先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像有人拿指节在船底敲了一下。赵七在水里听见了，浑身一紧，把嘴里的芦管咬死。

他身后还有十九个人，一人含一根芦管，像十九根芦苇贴在水皮底下。朔夜的霜河黑得像铁浆，人钻进去，水面连泡都不敢冒。

他们摸的是桩。三十六根。

头一根在三丈外的水底。柱子从泥里长出来，成人腰粗，一节一节，像烧过的骨头。赵七顺柱往上摸，摸到第三尺的时候，摸到一只脚。

他的手指停住。

那只脚是光的，脚趾张着，五根都在。再往上是膝，是腰，是一个人的背。人整个被钉子穿过肩胛钉在柱上，脸朝着北关。皮还绷着，没烂，骨头一根没散。

赵七在水底睁着眼，看了很久。

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摸清了：三十六根柱，一根柱钉一个人。钉的时候人都还活着——箭孔走的是肩胛骨缝，避开了心口。这些人被钉在水底，是给什么东西当眼睛用的。

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顺芦管冒出去，在水面碎成一串泡。

子时，赵七上岸，浑身淌水，牙关咬得紧。他蹲在芦荡里报数：三十六根，一根不少，根根钉人。

杜衡的空袖搭在膝上，听完只问一句：“桩头朝哪？”

“朝北关。”赵七道，“一排一排，全朝北关。”

杜衡闭了闭眼。半晌他说：“这不是桩，是路。妖物踏桩过河，脚不沾水，避妖的东西也沾不上身。将军，河底那条路，比岸上的路难断。”

裴照蹲在芦荡边看河，看了很久，道：“难断也得断。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三路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西岸芦荡里蹲着赵七的水鬼，二十个，十九个还能动，人人一把短斧一把凿子。西水门里头是燕不平的四百铁甲，火墙垫在前头三十步，油桶埋在土里，草帘子盖着。城墙上的弩台昨夜就挪了位，全挪到西水门两侧，弩手调了三十六个，专打犬腿——犬跑起来才要命，站住了不值一箭。瓮城后面蹲着两百个伤兵，每人一面鼓。

“鼓不用敲得齐。”裴照对他们说，“你们敲得越乱，城下越不敢动。”

三线对表——没有表。用的是火号：城头一支火，河面三声哨，林中一根红缨。三线之间差半炷香，谁早谁死。

“子时三刻，凌水到滩口。”杜衡用小刀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水一涨三尺，船就浮得起来。他们在等水，我们也在等水。”

戌时末，顾独眼被人从屋里抬出来，抬到西水门楼下的耳房里。他右眼上的布还没换，脸肿得只剩半边。他躺着，耳朵朝着城外的方向。

“笛子在哪边？”裴照问他。

顾独眼躺着听了一会儿。

“坡上。”他道，“还远，得有两里。笛声是顺风飘的，飘得散——他们等人齐。”

“坡上哪一处？”

“坡下头有块空的地方。”顾独眼的手指在床板上敲了两下，“雪厚的地方不响，雪硬的地方才响。他站在风口上。”

裴照转身走了。

子时三刻，霜河上游响起来了。

那声音不像水，像一大群人在远远地跑。凌水一层一层压下来，滩口的白沫先冒起来，接着是冰，一片一片，撞在骨桩上，磕出脆响。

第一艘骨船从浅滩里浮出来。

船身是黑的，没有帆，船帮上一圈一圈钉着骨节，像一条剥了皮的脊骨。船不必摇，水把它推着走。第二艘、第三艘跟着浮出来。三台妖骨破城车压在船头，轮子是整块骨磨出来的，碾过浅滩的时候，沙子从骨缝里往外漏。

“来了。”城头上有人低声道。

裴照站在望楼上没答话。他看见第一艘船底擦过第一根骨桩——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门轴上推了一下门。

赵七咬住了牙。

“等。”裴照道。他的声音不大，可河面上每个人都听得见，“等船到第三根桩。”

骨船走到第三根桩的时候，赵七动了。他的短斧从水里出来，一斧砍在船底龙骨最薄的那一处，木屑崩开，水线下一寸的缝里立刻涌出一道黑水。

第二斧、第三斧——河底十九把斧子同时抬起来。船帮裂开的声音混进凌水的响声里，听起来像有人在冰底下关门。

第一艘骨船歪了。第三艘骨船翻了。翻的时候，船头那台破城车一整座砸进水里，骨轮朝天，浮起一层白沫。

船上的东西跳下来了。

那是灰狼妖，一整排，毛湿透了，贴在骨头上。它们不叫，上岸以后不看不闻，只朝一个方向走——朝着响铃的方向走。领头的第一排踏中绊马索，前腿跪了，第二排压在它们身上，第三排又踏上去。岸边的火墙腾起来。

火墙前垫的那三十步，早就埋了油桶。火从土里冒出来的时候，雪面上是白的，火里是黑的，妖物的影子在火里拉得老长。冲上来的第一波狼妖烧在半途，第二波从火里滚过去，滚到一半就不动了。

石墙上，燕不平的铁甲军十二人一排。头一排被撞散，第二排补上去；第二排塌了，第三排的枪尖从缺口里顶出来。他们不喊，也不让。

“将军那边——”城头有人问。

“不看。”裴照道。

水里的妖物也在动。凌水上漂来的尸体顺水往下走，尸犬到了岸边没有停，往水里跳。跳进水的犬发闷声，像是被谁按在缸里。那是赵七的水鬼。

一炷香以后，河面翻起一片白。水鬼上来八个，扶着水皮喘；又上来四个，背上驮着被斧子劈断的犬尸。第三批没上来。

赵七踩着狼妖的尸体爬上河滩，把斧子往雪上一插。

“沉了三艘。”他道，“第四艘往南边绕浅滩了。”

裴照看了一眼坡上。

坡上安安静静，那种安静跟别处不一样，是有人在里头忍着不出声的安静。

“该我们了。”他把断岳从雪里拔出来。

从枯林到坡后是一里半。三百个人过林子的时候，脚上包着布，一步一踩雪，踩下去先落脚跟，不能落脚尖——脚尖落雪，雪面会裂，裂出声音来。

灰袍祭坛在坡后的一片空地上。

那坛不是石头垒的，是骨头垒的。人骨、兽骨、长骨短骨，一圈一圈垒上去，坛顶留出一块空地，上头架着一张骨笛台，台上靠着一根三尺长的腔骨。

坛边站着七个人。灰布短打，黑带束腰，手里都是刀。

彭五先出手。他带的那什人从雪里站起来，离坛边只有二十步。二十步，走三步就到。

七个人里，有五个是被雪埋了一半才反应过来的，倒在坛边，刀没拔全。第六个反手砍伤了彭五的左臂，第七个是刀最稳的那个，他把刀横在身前退三步，退到骨坛台阶上，抬头看天，把嘴一张。

他是在叫人。

裴照的戟已经到了。第七个人的刀断在半空，人往坛下滚。

火是柴伯的松脂火。三百人每人怀里揣着一把松脂，火折子在怀里捂着，这时候全掏出来拍在骨坛上。骨坛烧起来，火从骨缝里钻进去，骨里储的油受了热，炸出闷响。那坛烧了半座，剩半座在火里立着，骨缝冒黑烟。

坡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也是灰袍，走得不快，一步一个雪窝。他走过的地方，风小了。

裴照把断岳横在身前。

他见过这个人三次。第一次在城下，蓝光里一个影子；第二次在瓮城墙上，那影子抬手破了东门；第三次在马背上，隔着四百步。

这是第一次站得这么近。

“上师。”裴照道。

那人没答。他的手从袖子里出来，薄薄一层掌风先到，雪面先塌了半寸。裴照的戟迎着那掌推上去。

两下碰在一起的时候，雪停了一息。

裴照脚底陷了三寸，退七步，虎口裂开，嘴里涌上一股铁腥。他站住，戟没撒手。

灰袍上师退了两步。他退的时候，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里头的腕骨露出来，青黑颜色，像烧过的木头。

两边都停了。

上师把袖子拢了拢，兜帽下的脸仍看不清。

“焚我半坛，坏你半符。”他道，声音平平的，不像笑也不像怒，“裴明之，你我扯平。”

裴照手下用力，把戟往雪里拄了一下。

“可你可知——”灰袍上师退进坡上的暗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沈氏之血，今夜已入天机石？”

坡上的雪把最后一句压住了。

火还在烧，骨坛半截立着，骨里的水受热往下滴，滴在雪上，冒白烟。彭五蹲在地上抱着左臂，血顺指缝流出来，人没倒。

裴照站在坛前，没动。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旧皮囊里那道缝，被这一掌震开了——三片合成的那道缝，从虎腹裂到虎背，裂得很细，可它裂了。符合上还不满一个月。

他抬起头，朝南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天是黑的，雪是黑的。

“回城。”他道。

回城的路上，天边泛出一点青灰。西水门下聚着人，有人递水，有人递布。城头上喊了一声，喊声不高，接着有人跟着喊，喊的人越来越多。

那喊声说不了什么，就是喊。

杜衡在门洞里等他。空袖上落了雪，他半张脸冻得发白。他看了看裴照手里的戟，又看了看裴照的嘴——裴照嘴角那道血擦过了，擦得不干净。

“他说了什么？”杜衡问。

“他说坛焚了半座。”裴照道。

“不是说坛。”

裴照没答。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不是在吓你，将军。”

“我知道。”

“他是在谢你。”

裴照看了他一眼。

“坛半座，符半道。”杜衡道，“他要的东西，昨夜到手了半样。这世上的账，从来是两笔一齐走的。”

城头上又喊了一声，喊的人更多了。那些守了一夜的兵笑着，把手里的枪举起来又放下。

裴照站在城下，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分符那夜，杜衡说的那句话——他们贴的是你。

“符拿去补。”他解下腰间的皮囊，递给杜衡，“找城里的铜匠，一天之内，缝上。”

杜衡接了。他把皮囊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道：“将军，缝不缝得上，是手艺的事；能不能还有用，是另一回事。”

“说简单些。”

“三镇认符，也认人。”杜衡道，“符裂一分，信使就得多跑一趟。这一趟，也许要跑死人。”

裴照没再说话。他往城里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杜衡。”

“在。”

“天机石是什么时候认得血的？”

杜衡没答。

雪落在他的空袖子上，落满了，他也不抖。

（第086章预告：京城来的急信上只有一行字——山主亲手主持的仪式，昨夜被人一剑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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