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血祭

天没亮，孤云峰的雪坡上起了雾。

顾独眼带着三百老卒从北坡翻过来。三百人分成四列，贴着松林的边沿走，脚踏在雪上出的是同一种轻响——不是踩，是蹭；蹭过就换脚。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走得慢，走得没有声。

钟楼在坡下，黑着。

顾独眼在楼外的雪地里站住，把短棍插进雪里，听了三息。

楼上有脚步。一步，停；一步，停。踩在木板上不肯出声，可木板要吃劲，吃劲就有极细的一响，像是木板自己在咬。楼下另有一声，那一声不是脚，是有人用指节在敲地砖——敲一下，挪半步，再敲一下。

“上去两个。”顾独眼道，“别用刀。”

两个老卒从墙根捡了两根柴棍上楼。顾独眼跟在后头。他眼上蒙着黑布，脚在楼梯上试了两下，就知道这楼梯十三级，第五级是松的。

楼上那人站在梁下，两只手垂着。第一个老卒一近，他就抬手，手按在那老卒肩上。那老卒肩头往下一沉，整个人往下坐，柴棍脱手掉在楼板上，滚了两圈。

顾独眼的短棍从第二个老卒肩后递出去，敲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骨头断的声很近。

“不是打。”顾独眼道，“是拆。”

那人退了一步，退到梁柱后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音，不像说话，像漏气。他转身往楼梯口去，走到一半，被楼下守着的老卒迎面撞回来。他站了站，靠着墙，慢慢地往下坐，坐成一条影子。

梁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一小团，抱在一根横梁上，抱得很紧。

“丫头。”顾独眼道，“下来。”

梁上不出声。

“你爷爷的鸟刚才飞了三圈。”顾独眼道，“北关来的。”

“你是谁。”梁上有个很小的声音。

“北关，顾独眼。”他道，“你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梁上静了一息。

“什么话。”

“钟楼，二层，横梁。”顾独眼道。

梁上那声音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人把一口气咽回肚子里。接着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梁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跪了一下。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抱得死紧，手背上都是灰。

“他记着。”她仰起头道，“他真记着。”

“记着。”顾独眼道，“手松开，我看看。”

小满把怀里的东西松了一点。是一颗石珠。珠子发暗，没什么光，边角磨得圆了。

“刚上楼的那个人，”顾独眼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小满把话学给他听。那话不长，她一句一句学，学得很准，连那个灰袍说话的口气都学出来了。

“他说我爷爷把我放在楼里，是当我会躲。”她道，“他说，这座楼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认得。”

顾独眼蹲下去，用指节在楼板上敲了两下。

木板底下是空的。敲上去不是空的响，是闷的一响，像敲在一块埋得极深的硬土上。

“记着。”他道，“回来再说。”

他把短棍从地上拾起来，正要往楼外走，西边的雪坡上传来一声鼓。

不是一面，是两面。先响一面，隔着山脊，再响一面，声赶着声。钟楼檐下几只雪隼扑棱棱飞起来，绕到西坡上空盘旋，一圈一圈，不肯落。

顾独眼走出楼门。

西坡下那片白草滩上，有火。火不高，也不亮，是一层压在地上的暗红，暗红上头浮着一片黑烟。烟底下有声音——许多人一起从喉咙里往外挤，挤得极平，像有人推着一盘极大的石磨。

“叫个人去看。”顾独眼道。

一个老卒顺着雪沟下去了。去得快，回来得更快，靴子里灌满了雪。

“老顾。”他喘着气道，“白草滩上竖了三根黑柱子。柱子当中围了两圈人，都捆着，一两百号，穿的是北荒的破袄子。柱子底下还摆着东西，看不清。上师在柱子当中站着。”

“穿北荒的袄子。”顾独眼道。

“是。”那老卒道，“有老的有小的。嘴里都塞着草。”

三百老卒里有人骂了一句。骂的是北荒话，骂得极粗，骂完了眼圈就红了。

顾独眼站在坡上，面朝西。他那只眼蒙着布，看不见，可他听着。石磨一样的声音一直在推，推得平，推得人心里发冷。

“坛起了多久。”

“半宿。”

“起来就晚了。”顾独眼道。

“老顾，”一个什长凑上来，低声道，“那是三百条命。我们三百人冲进去，也是三百条命。”

“不是救。”顾独眼道，“是断。”

“断什么。”

“祭坛要三个时辰才成。”顾独眼道，“从半夜起，到这时候还没成，是他急了。他急了，坛就薄。我们进去，把三根柱子推了，那东西就出不来。”他把短棍从雪里拔出来，在靴帮上磕了两下，“三百条命，已经填进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得让他们活着走。”

“那里面还有一百多。”

“所以我们不喊杀。”顾独眼道，“听着——每人撕一块棉絮，把耳朵塞上。”

“塞耳朵干什么。”

“他坛上有笛。”顾独眼道，“笛是给心听的，不是给耳朵听的。听见了，低头，心里就短一截。塞上，一路低着头，推柱子，割绳子。谁抬了头，我回来打断谁的腿。”

三百人撕棉絮。撕得极快，撕完就塞。有人塞完了，蹲在雪地上，用手把耳朵按了按，像是先把里头的声音按死。

顾独眼把三百人分成两路，从白草滩两侧的雪包后面绕。他自己带十个人走正面。

他们下去的时候，天边裂开一线白。

白草滩上的雪早被踏烂了。三根黑柱子立在一片烂泥里，柱上缠着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一个个圈子。圈子里是人，一圈，又一圈，蹲着，跪着，脊背挨着脊背，头发冻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柱子当中一口大瓮，瓮上盖着一块黑布。瓮边站着一个灰袍，手里捧着一只碗。

两旁的雪包后头，老卒们先动了。

没有人喊。他们低着头，从雪包里出来，直着走。走到柱子跟前，两个人割绳，六个人推柱。红绳先是绷紧的，绷到一处，就一根一根断。断一根，血从柱上往下淌，淌到雪里，凝成黑粒。人一圈一圈松开，瘫在泥里，有的往两边爬，有的往地上一躺，就再也起不来。

第一根柱子倒的时候，瓮口上那股黑气矮了一尺。

灰袍弟子这才看见他们。笛子举起来了。

短笛。三声，尖得像往耳朵里扎针。

前排的老卒真的低头了。他们低着头推柱，不抬。有人肩膀抖了一下，抖完了还往前，一步也没有退。笛声再上一线，一个老卒手里的柴棍掉在泥里，他没有去捡，他蹲下去，用两只手抱住柱根——抱住了就不撒手，脸贴在木头上，木屑扎进皮里也不撒。

第二根柱子倒。瓮口上剩的那一层黑气，只剩贴地的一线。

灰袍弟子的笛声乱了。就在这时候，瓮上那块黑布，被从里面顶开了。

先出来的不是气，是一副甲。

铁色的甲，两丈高，肩上有两个耳。甲里没有人。它站直的时候，脚下那片泥先是化了，化成水；水又冻回去，冻成一块黑冰。它一只手垂在身旁，那只手上没有指头，是五个钩。

它把钩往外一挥。

半截断墙、一匹驮马，还有三个人，一起被拍进地里，拍得没有声音。溅起来的泥上了一丈高，落下来的时候，是一片很沉的黑。

灰袍弟子在坛边喊了一个字，喊得很齐——“将”。

老卒们没有退。三百人里已有几十个不在了。剩下的低着头，绕过那副甲，直直往柱子那边去。

顾独眼上了马。

那是一匹短腿的驮马，毛色脏，鞍子旧。他坐上去，短棍横在膝上，往坛里走。

第一面旗插在左柱底下，黑底，白纹，纹是一圈一圈的。他走到旗手跟前，先砸膝盖，再夺刀。刀落在泥里，他弯腰把刀拾起来，反手斩了旗绳。旗倒下去，那副甲薄了一层。

第二面旗在右柱，是他的人砍倒的。一个老卒抱着柱脚砍，砍到第三刀，肩后被钩穿了。他没有倒下，反往旗杆上扑，把杆压倒了。

第三面旗在坛心，插在那口瓮前面。

顾独眼夹马往里冲。

那副甲的手从右边撕过来。

他来不及收，把左臂抬起来挡。

那一撕不像刀切，是扯——像从一棵冻透的柴上，硬生生扯下来一截。血是热的，喷在他自己脸上，也喷在坛心那块白石上。

他把蒙眼的那块黑布扯了。

他本来只剩这一只眼。这只眼在黑布底下睁着，看见的从来只有黑。这一回他睁开了——先是白，白得晃；之后是一片红。

红的不是天，是气。妖气顺着风钻进他的眼窝里，像有人往里头灌了一口滚水。

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坛心。

那半截断臂还在他自己手上。他抓着断口那一头的袖子，把那半截臂翻了半圈，用断口对着坛心的白石，往下按。

血把那块石上的纹路洗亮了一线。

亮线从中间走到边上，走到头，白石裂了。

三根柱子倒了一根半。瓮身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一股黑。黑气升到半空就散。散的不是烟，是一蓬黑屑，落在雪上是焦的，闻着像烧过的木头。

那副甲也散了——先散肩，再散手，最后散的是甲。

落下来的黑屑里，那半座坛塌了。

云中君是从坡上下来的。

他没有跑。他踩着雪往下走，走得极稳，也极快。隔着雾，能看见他垂到膝边的袖子。他走到滩边，把一只手往前一兜，往外一散。

剩下的一蓬黑屑落在地上，再也不动。

老卒们的耳朵里还塞着棉絮。有人把棉絮掏出来，掏出来之后，就在泥地上坐下，坐了很久，手一直在抖。有人开始割绳子。被割了绳的人从泥里爬起来，先站不直，站起来了就往北边跑，跑几步又回头，回头看见地上绑过的人的绳头，就抹一把脸。

一个北荒的老妇人爬过来，拉住一个老卒的裤脚，嘴里的草已经被掏掉了，舌头干得贴在牙上，说不出话，只是拉。那老卒蹲下去，把她的手从自己裤脚上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棉絮塞进她手里。

顾独眼还坐在马上。他半边身子是血，肩那边是空的，血出得很慢。

云中君走到马前，先看了看他的左肩。他把袖子按在断口上，按了三息。

“够了。”他道。

“还差一个。”顾独眼道，“那个上师。”

他抬起头，往南看。

滩尾的小丘上，灰袍上师站着。

兜帽遮着，看不见脸。他的袖口还是裂的，破口里露出那截腕骨，青黑，像烧过的木头。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看塌了半边的坛，看散了满地的人——死了的，活着的，都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半坛。”

他转身往南走。雪上留下一串极浅的印，浅得像人踮着脚。

云中君把顾独眼从马上抱下来。

他抱得不吃力。顾独眼老了，一个人轻了大半。他一手托背，一手托着腿弯，像抱一个孩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死了的老卒，也没有去看被割了绳、蹲在雪地里的人。他只看祭坛的灰。

灰是白的，坛是黑的。白灰里埋着几根没烧尽的绳头，还有一只手，五个指头张着。

云中君看了很久。

“太虚上人。”他道，“你终于把手伸到我孤云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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