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散了,白草滩上才看得清。
坛是斜的。三根柱子倒了一根半,剩下那一根半歪在泥里,柱上的红绳剩下几股,像被谁用手抓断的。瓮碎在地上,碎片里全是黑的。绕着柱子,一圈一圈,是绳和圈,是踩烂的草,是人躺过的印。
清点清了半日。
来的是北荒逃荒的人。三年大旱,草都枯了,屯田营的旧田里只剩石头。他们顺着关外的旧驿道往南走,走到第三夜,被人截了。截的人不说一句话,只把火把举在人脸上照,一个一个看,看完了就赶着往山里走,走了三天,最后被按在白草滩上。有人说,截人的时候还点名,点的是年纪和身量——他们要的是祭,不看姓什么。
被捆来的人,活着一百八十六个。里头有老人,有妇人,也有七八岁的孩子,都是从北荒来的。他们原本是逃荒的,走的是关外的旧驿道,夜里被人截了,赶着往山里走,走了三天,最后被按在白草滩上。
三百老卒,死四十七,伤一百多。死的多是头一辈的老兵,年纪最大的六十三,从前给燕不平牵过马。人少了,队就不成列了。剩下的老卒蹲在滩边,把死了的人一个一个抬到一起,摆成一排,摆得很齐,齐得像从前在屯田营里站过的队。抬完了,他们又把每个人的甲带正过来,把脸上的雪抹掉,把手里攥着的半截绳子抽出来,放在脚边。
顾独眼躺在钟楼底下一间石屋里。
石屋没有窗,门对着楼。屋里的地上铺了两层干草,草上是一块旧毡。他半边身子缠着布,缠得厚,肩那一头是一块空。他醒来的时候,是晌午。
“水。”他道。
有人把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喉咙顺了,就问:“坛呢。”
“塌了。”
“人呢。”
“活着一百八十六。上师往南走了。”
顾独眼不出声了。他躺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在自己脸上摸——摸到眼上那块布还在,又摸到布下的一圈肿。那只眼什么都看不见,肿得把布都顶起来了。
“疼吗。”有人问。
“不疼。”他道,“就是不亮。”
屋门开了。云中君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黑的药汁,另有一把烧过的短刀,刀口上还带着一点红。
“把袖子剪了。”云中君道。
老卒把顾独眼肩上的布剪开。断口不齐,肉翻着,边上是紫的。云中君把刀拿到炭上又烧了一回,烧到发红,就那么贴上去。
肉一缩,味很冲。
顾独眼一声没出。他只有牙齿咬得紧,腮帮子鼓起来两块,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小满呢。”他问。
“在楼上。”云中君道,“睡了一觉,起来给那几只鸟喂食。”
“她听见了什么。”顾独眼道,“她那楼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灰袍认得。”
云中君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早年的事。”他道,“她不用管。”
“你也不用管我。”顾独眼道,“给我一匹马。”
“做什么。”
“老子还有一只手。”顾独眼道,“够烧祭坛的。”
云中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烧的不是坛。”他道。
“上师在那。”
“他往南走的。”云中君道,“南边是天衡山。”
顾独眼把嘴闭上。他躺回去,望着屋梁,望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喘。
“那就往南。”他道。
云中君出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他上了钟楼。楼顶上晾着一块旧布,小满蹲在布边上,把几条干鱼撕成小块,几只雪隼落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她看见云中君,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条鱼。
“爷爷。”她道,“顾爷爷的胳膊呢。”
“留在山下了。”云中君道。
小满低下头,把那条鱼仔仔细细撕开,撕成很小的一块一块。撕完了,她才道:“我听见外面在吹笛子。”
“嗯。”
“我把耳朵捂上了。”她道,“我捂着,就听见珠子响。”
“珠子响是好事。”云中君道,“说明你爹还在。”
小满把最后一块鱼放下,几只雪隼抢成一团。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爷爷,山下那个灰袍,认得我家的珠子。”
“认得。”云中君道。
“他也认得我。”
云中君没有答。他把窗子撑开一条缝,让风进来一点,风把檐下的几片羽毛吹得翻了个面。
“珠子收好。”他道,“想看谁就看,别看太多。”
云中君取了三只雪隼。他下楼,在偏屋的桌案上铺开三张小纸,用一支秃笔写字。他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得像刻。
第一张,写给北关:孤云峰已安。小满无恙。老顾断一臂。灰袍于峰外设血祭,坛已残,人已退。
第二张、第三张,写给天衡山——一张给山路口子上的两营兵,一张给摸进山腹的那一路人。两张写的一样:山上动手,不必留后手。
他把三张纸卷成细条,塞进三支苇管,管口用蜡封了。他上了楼顶,把苇管分别绑在三只雪隼的脚上,抬手一撒。
三只鸟冲上云去,到了半空分开,一只往北,两只往南。
天衡山那边,石坊塌在半坡上。
裴照半跪在断柱底下,手腕上托着一只雪隼。鸟的脚上那支苇管还带着一点雪。他把蜡捏开,把纸卷抽出来,展开来看。
从山下到山上,风吹得纸响。
他把三行字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一半,他抬起手,在断岳戟的戟尾上按了一下。戟尾入土半尺,土里那些灰粉荡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好。”他道。
杜衡在他旁边,怀里还揣着那张天衡山的旧舆图。他把纸接过去看,看完了,手指尖在纸上停了停。
“孤云峰那一路,”杜衡道,“是冲着云中君去的。”
“是。”裴照道。
“他没料到顾独眼会在峰上。”
“他料到了。”裴照道,“他就是要我们在峰上多留人。山上的人少了,山下的人就敢动。”
杜衡把纸折起来,递还给他:“那两营兵还在山路口子上。要不要收回来。”
“不收。”裴照道,“他要以为我们被分了三处,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铁烈从坡下上来,靴子上全是青苔。他一步跨过断柱,先看裴照手里的纸,再看他脸上的神气,什么也没问,只说:“北边的塘报我压着两日了。晋王又调了一支玄甲南下,脚程慢,走的官道。”
“慢是好事。”裴照道。
“山上呢。”铁烈道,“我这两千人摆在外头像个样子,真要往里塞,塞不进去。山腹那三条口子,一条比一条窄。”
“不用塞。”裴照道,“外圈你只带两百人,今夜跟我上崖。剩下的摆在雪线上,火把要亮,帐要扎,鼓要打。叫他以为我们还在外面围着。”
铁烈咧了一下嘴,眉梢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你要我带两百人去钻洞。”
“你怕黑。”
“我怕洞里那位弹琴的。”铁烈道,“她那琴弦,一路缠到咱们北关城头。我爹要活着,也得说这娘们儿硬。”
裴照没有笑。他把断岳戟往肩上一扛。
“她硬了十六年。”他道,“今夜该我们硬一回了。”
他把纸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层。他站起身,走到石坊断口的边上,往下看。坡下的烟还没散透,一条一条从松林里往外游。
“他还剩几座坛。”裴照道。
“外围三座。”杜衡道,“三座绕着石室,镇着三个角。坛边都有人。”
“今夜。”裴照道。
夜是从山背面爬上来的。
风大,月光被云截成一块一块。绝壁在山腹北侧,直上直下,石头冻得发亮,缝里结着冰。女冠在壁底下站着,抬头看了很久。
“石坊底下的旧门早封了。”她道,“走上面。上面这道缝,从前是我师父运琴的路。”
“锁呢。”杜衡道。
“锁是有钉子的。”女冠把指上那根弦提起来,让弦头垂在掌心,“钉子认得钉子。”
铁烈第一个上。
他把短柄斧别在腰后,两只手抠进石缝。斧头锤在石缝里当脚点,锤一下,上一尺。冰渣子从他鞋底往下掉,落在后面人的肩上。上到一半,他停了停,把覆面的黑布往下拉了拉,露出眉梢那道旧疤——疤在风里发紧。
风从崖底往上刮,刮得人耳朵嗡嗡响。铁烈在石缝里停住,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像一串挂着的黑豆。他把斧头往里送了半寸,用肩顶住,腾出一只手,把腰上的绳头放下去。
“拴紧。”他喊。风把他这话撕碎了,可底下的人听懂了。
绳一紧,他就往上挪。挪到石棱上,他先把斧头钉进石缝,人坐在斧柄上,再回头往上拉绳。杜衡上来的时候,他伸手要扶,杜衡摆手,自己跪了一息,站起来了。
绳从上面放下来。
杜衡第二个。他只有一条胳膊,上的时候把绳在腰上缠了三匝,一只手抓绳,用腿撑石。他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落地时先跪了一下。他把绳递给女冠,女冠摇头。
“我最后上。”她道,“上头要有锁,得我在底下看。”
裴照上得最慢。他不使绳,只用一柄戟。戟杆横在石缝里,人踏着杆子往上挪。他把戟背在背上,戟柄上那三匝弦还缠着,素白的,黑天里也看得见。
他们上了绝壁,落在一条极窄的石棱上。石棱斜着往上,一头扎进石壁里,形成一个黑口。
女冠把弦按在石壁的黑口边上,从左划到右。石面上留了一道极细的白印。白印一格一格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里点灯。
“开了。”她道。
石棱尽头,是一条半人高的甬道。
甬道里没有灯。脚下的水是冷的,踩下去有回声。行了约二百步,前头透出一点亮——不是火,是青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外围第一座坛就立在甬道的出口处。
坛不高,三尺,方方正正,四面刻着纹,坛顶放着一只铁盘,盘里烧着药。守坛的灰袍弟子只有三个,蹲在坛边的石台上打盹。坛对面一棵老松被人凿了两道箍,如今已经枯了。
铁烈把手里的火油桶往前一带,一脚把那三个灰袍踹翻,木塞拔了,油泼上去,火折子往坛上一丢。
火是青白的,起得很快,顺着坛面的纹路爬,爬成一张网,再往上收。药烧着了,气味又腥又甜,呛得人流泪。
那三个灰袍没死。最靠里的一个从火里爬出来,袍子着了半边,他在石台上滚了两滚,把火压灭,抬手往甬道里指。他的手心是黑的,指头上有一圈一圈的印。
铁烈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只手。
“谁教你画印的。”他问。
那人不答。他嘴里在念,念的听不清,念着念着,舌头就往里卷。铁烈把脚挪开,让他念。念到最后一句,那人的眼翻上去,不动了。
铁烈蹲下去,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照原样按回去,用靴底在石上蹭了两下。
第二座坛在甬道另一头,坛边的灰袍弟子听见了声音,先起了笛。
笛声一起,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兵矮了半截,膝盖软,一个当着坛面跪下去。铁烈骂了一声,抬脚把那兵踹开,回头喊:“杜先生!”
杜衡从人后头挤出来。他把右手伸在唇边,用牙咬开腕子——那上面本来就有旧伤,皮薄,一咬就开。血顺着手指流到掌心,他在掌里画了四笔,然后把手掌按在甬道的石地上。
血印一落,笛声就断了一截。三丈之内,脚下的水不再往坛那边流,而是往回退。
女冠把弦按在笛声来处的石壁上,划了一道白印。白印亮起来,笛声在那一道上被截成两段,前一段散在甬道里,后一段出不去。
“锁是死的,笛是活的。”她道,“活的怕钉子。”
第二座坛被烧了。火里翻出黑烟,烟顶到甬道顶上,又折回来,贴着两边走。
第三座坛在石室门口。
守坛的灰袍弟子有十几个,堵在坛前,笛子、符纸一起上。符纸飞起来像一群白蛾,落到人身上,人就站着不动了。铁烈把短柄斧当了锤子使,一斧背砸在坛沿上,坛裂了一角。他身后的人抱了柴,往裂口里塞火。
火吞了第三座坛。
杜衡的血还在流。他自己撕了一条布,用牙咬着缠在腕上,缠完就往石室那边看。
他缠得很紧,布上很快透了红。旁边一个兵递过一条干布,他摇头。
“先生。”那兵道,“再流就没了。”
“没了也得流。”杜衡道,“这道锁是软骨做的,血一断,它自己长回去。”
他把手掌按在石地上停了一息,看见血印边上那线光退回去半寸,才抬手。甬道里的水跟着往回退了半尺,露出石头上一片青苔。
“将军,”他道,“门开了以后,别让灯灭。”
石室在甬道的尽头。门前那道窄缝还开着,缝里透出一线灯。
裴照走过去。
“将军。”杜衡在后头道,“里头有锁。”
“锁是给人开的。”裴照道。
石室里,灯只剩一个底。
沈清歌跪坐在祭台当中。祭台是青石的,四四方方,台面嵌着一块石头,石上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她腕上缠着七道弦——焦尾琴的七道,一根不缺。弦一圈压一圈,缠在两腕上,收紧的地方皮肉翻过来,是白的。血从弦缝里往台上渗,把台面染成暗红,像一层干了的枣皮。
石室外在烧。火光顺着石缝漏进来一线,落在她手背上,一明,一明。
她听见脚步了。脚步不急,一步一步,踩在甬道的湿石上,是同一个分量。
她把腕子往祭台的石棱上蹭了一下。
弦没有断。她再蹭,一只手被弦勒着使不上劲,就用另一只手往石棱上拧——弦在那一下里断了。
断口扎进肉里,疼得她眼前一白。
她笑了。
石门是从中间往两边开的。门沉,开的时候几道石屑从门楣上落下来,落在她膝前。
门外的人站在门槛上。他背着戟,脸上是烟,是泥,是三天没洗的胡茬。
她抬起头。
她腕上七道弦,断了一道,垂着,弦尾上还挂着一粒血。
她笑。
“明之,”她道,“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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