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宗正寺

宗正寺在皇城东角，门前两棵老槐，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沟。寺门是朱红的，门槛很高，进出的人都要抬脚。

验脉的头一日，寺门开得很早。

沈清歌从车上下来。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褂，头上仍旧一根木簪，左腕上缠着三圈红绳，绳头系着那块玉。

柳女官跟在她半步后头。

宗正寺卿崔敬在庭前等着。他年纪七十上下，背有点驼，穿一身素青的寺服，腰上悬着一串铜钥。他行了个浅礼，声音哑。

“沈夫人。今日之事，寺里的规矩，老臣先说明白。”

“请说。”

“三关。”崔敬道，“第一关，谱牒；第二关，玉牒；第三关，滴血认宗。三关过了，老臣具结回奏。有一关不过，案子就搁下。”

“三关都由卿一个人问。”

“都由老臣问。”崔敬道，“老臣在寺里三十九年，只做过这一件事。”

第一关摆在左厢。

厢里一张长案，案上一只樟木箱。箱上的铜锁开着，锁孔里还挂着钥匙。崔敬把箱盖掀开，里头是一卷一卷的黄册，册面磨得发亮。他取出一卷，摊在案上。

“沈氏族谱。”崔敬道，“洪武四年修，永宁十九年续。沈鹤年这一支，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谱。”

他翻到那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小字。

“永宁二十年，沈鹤年升北关副将。谱上这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在旁边注了四个字：‘有一女，从母姓’。”

“我娘姓沈。”沈清歌道。

“这一点，老臣知道。”崔敬道，“沈夫人的母亲，姓沈，闺名一个‘绾’。老臣这里还有一笔从北关呈上来的文书，报的是家眷随行——一个女子，一个乳母，一个孩子。孩子的年岁，报的是三岁。”

“三岁那年，我娘死在北关的雪里。”沈清歌道，“乳母带着我往南走，走了两个月，死在潼水边的破庙里。之后是沈鹤年把我接回去的。”

“这些，文书上有。”崔敬道，“可文书是呈上来的，呈文书的人，是当年北关的一个书吏。老臣问一句：沈夫人记不记得，那个书吏姓什么。”

厢里静了一下。

“姓孟。”沈清歌道，“左手写字，写‘孟’字的最后一笔，往左撇。他给我做过一只木马。”

崔敬的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天机监的牢里，去年冬天死的。”他道。

“死了。”沈清歌重复了一遍。

“死了。”崔敬道，“这一关，沈夫人过了。谱牒记的是身世，不记人命。”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老臣再问一句题外的话。”他道，“沈夫人可知，沈鹤年为什么给女儿注上‘从母姓’。”

“他怕有人顺着姓找过来。”沈清歌道。

“老臣也这么想。”崔敬道，“永宁二十年冬天，沈鹤年进京递表。他在兵部的廊下站了一个时辰，肩上落了雪，没有抖。这样一个人，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写进谱里——除非他想让后人看见。”

他把黄册卷起来，放回箱里，锁上，钥匙挂回腰上。

第二关在正殿。

正殿很高，梁上垂着三盏长明灯。正中供着一只漆木大柜，柜门两重，门上的铜钉都磨圆了。崔敬开了柜门，从里头捧出一只织锦包裹，解开，里头是一卷玉牒——长一丈二，宽一尺，字是用银线绣的。

他把玉牒摊在案上，一头压着铜镇纸，一头卷着。

“皇室玉牒，一世一卷。”崔敬道，“永宁帝这一卷，到二十六年为止。”

“为什么到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秋，京城乱了。”崔敬道，“乱过之后，这一卷就记不下去了。”

他沿着银线一行一行往右指。指到末尾，停住了。

那上头有一行字，比别处的字浅。字是这样的：皇女一，九月十七日生，未命名。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不同：二十六年九月，失于乱军。

“九月十七。”柳女官在阶下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内廷的册子上，沈夫人的生辰，报的是九月十七。”

“内廷报的和玉牒上记的一样。”崔敬道，“可这一行字，是后来补的。补字的人，写‘乱军’两个字，‘乱’字的末笔顿了一下——他是照着一份旧档抄的，抄的时候，心里不稳。”

“是谁补的。”裴照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来。寺里的规矩，外臣不入。

崔敬看了他一眼，没有斥他。

“是老臣补的。”崔敬道，“那年冬天，寺里只剩三个人。老臣提着一盏灯，在这案上坐了七夜，才把这一行补上去。”

殿里静了片刻。长明灯的光在玉牒上浮了一层。

柳女官从阶下往上走了一步，站在第二级砖上，离玉牒近了半步。

“崔卿。”她道，“这一卷玉牒，二十六年以后还续不续。”

“续不续，不由老臣。”崔敬道，“要续，得先有人来坐那把椅子。坐稳了，才有人敢提笔。”

“老臣是抄册子的人。”他又道，“抄册子的人有个毛病——看见空行就想填。这十六年，老臣每回开这个柜子，都要把手收回来。”

他沿着银线把那卷玉牒卷起来，包回织锦里，双手捧回柜中。柜门关上，两重门合严，他上了锁，钥匙挂回腰上。

“玉牒这一关，”崔敬道，“沈夫人也过了。两位过了，第三关就难了。”

三个人从正殿出来，沿着廊子往后院走。廊子中间过一道月门，门内的砖是新的，颜色比外头浅。柳女官走在最后，落后半步。

“崔卿。”沈清歌忽然道，“前两关，卿问的都是我的事。第三关，卿问的是谁的事。”

“问的是先帝的事。”崔敬道，“前两关问的是沈夫人是不是沈家的女儿，第三关问的是——沈夫人是不是皇家的骨血。头两关错了，只错一个人；第三关错了，错的是十六年的国本。”

“卿怕错。”

“老臣怕。”崔敬道，“老臣这一双手，三只箱子开过两回，补过一行字，别的什么都没做过。今日这一关，要老臣在一只碗里认一个朝代，老臣的手会抖。”

沈清歌没有再问。她走了一段，忽然把左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块玉。

“崔卿，”她道，“我娘说过一句话。她说，若有一天有人要拿这只碗验我，让我先问一句——那只碗，是谁封的。”

崔敬的脚停了一下。

“是老臣封的。”他道，“二十六年的冬天，天没亮，老臣一个人在后院的小殿里封的。那一夜下了雪，雪落在铁门上，化了一半。”

第三关在后院的小殿。

小殿的门是铁的，锁了三道。殿里没有窗，光是从两盏灯里出来的。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摆着一只白玉碗，碗里是半碗清水；碗边另搁着一枚很细的铜针，针尖是空的。

崔敬在案前站着，没有立刻动手。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庭里站着宗正寺的四个书吏、两名寺丞，阶下站着柳女官和内廷的两个小内监。

“都退到廊下。”崔敬道。

“崔卿。”一个寺丞开口。

“退。”崔敬道。

书吏和寺丞退了出去。柳女官看了沈清歌一眼，也退到廊下。铁门合上，殿里只剩三个人：崔敬、沈清歌，还有站在门里侧的裴照——崔敬方才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让他出去。

石案的边上另搁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是一小块蜡。蜡色发暗，上头按着一个指印，指印的边缘已经发黑。

“这是封血的蜡，二十六年封的。”崔敬道，“封的时候按了指印——寺里封血，按的是人的规矩，不是官的规矩。这一碗水里，是宗庙里存的先帝旧血，一滴，兑了清水。十六年了，老臣每年来换一回水，蜡没有动过。”

崔敬走到案前，先把袖子挽起来。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清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老臣崔敬。”

沈清歌没有动。

“崔卿这是做什么。”

“老臣认一样东西。”崔敬跪着，抬手指了指她腕上，“请夫人把左腕上的东西取下来，让老臣看一眼。只看一眼。”

沈清歌把红绳解开。她解得很慢，三圈一圈一圈松下来，玉落在掌心。她把玉递过去。

崔敬没有接。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就着灯，看那块玉。

他的手开始抖。

“这块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双螭环，边缘有一道裂。这道裂是永宁十年，先帝在承明殿里磕的——那年北边大雪，先帝摔了一只玉盏，玉盏碎了三块，这块玉在盏里头，磕了这道裂。老臣当年在东宫值夜，亲眼见过。”

他抬起头。

“先帝贴身之物，从不离身。二十六年乱起的那一夜，这块玉不在他身上。”崔敬道，“老臣当时以为，是丢了。”

“是我娘给我的。”沈清歌道，“她说，这是她男人留下的。”

崔敬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哭了很久，才把脸抬起来，脸上不多泪水，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夫人。”他道，“老臣这一跪，不是为了这块玉。是为了这十六年。”

“十六年前，京里定的是‘兄终弟及’。”崔敬道，“定这一条，靠的是一件事——先帝无嗣。”

他压低声音，声音里有抖。

“如今玉牒在案，玉在夫人腕上，血还未验，已经坐实了三分。这一条若宣出去……”

他没有说完。

“宣出去怎样。”裴照道。

“宣出去，”崔敬道，“晋王便再无名分，坐那把龙椅。”

殿里那两盏灯的火苗一齐矮了一寸。铁门外头，风从廊下过去，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响了一下。

崔敬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把玉还给沈清歌，等她重新系好，才抬头看她，又看裴照。

“老臣今日该验第三关的。”他道，“可老臣不敢验。”

“为什么。”沈清歌问。

“这一碗水，是先帝的旧血，封了十六年。”崔敬道，“验法老臣记着。可是夫人，验出来的是活人；验完了，人还在不在，不由老臣。”

他把案上的铜针收进怀里，盖上碗。

“都先不验。”他道，“老臣上奏，替夫人讨三天。”

“三天够做什么。”裴照问。

“够老臣写一份具结。”崔敬道，“具结上写三件事：谱牒相符，玉牒相符，第三关未验。末一句，老臣要写‘请旨定夺’四个字。”

“这四个字递上去会怎样。”

“会有人骂老臣老糊涂。”崔敬道，“也会有人连夜把手伸进寺里来。这两样，老臣都想看看。”

他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廊下的人听见。

“寺外今日有灰袍人问过三次。”他道，“申时一次，酉时一次，天黑前一次。三次问的都是同一句——验得怎么样了。”

他伸手推开铁门。

“有人在等这道验脉。”

（第106章预告：验脉的结果没有出宣，先出来的是另一道口旨——先帝血脉失散民间，恐为妖人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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