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流

三天过去，宗正寺的门没有再开。

第四日的卯时，内廷来了一道口旨。传旨的是个内监，二十来岁，嗓子很亮。他站在宗正寺的庭前，把口旨念了一遍，念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

口旨说：先帝血脉失散民间十六年，恐为妖人冒充；着宗正寺护持沈氏于寺侧别院，待详查明白，再行具结。

“护持。”青鸦在巷口听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护持。”裴照道。

寺侧别院在宗正寺西墙外，是寺里从前放灯的地方。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四面是新砌的墙，墙上抹的灰还没干透，蹭一下能掉一层。院门是新做的，门轴上的油上得很厚，推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正房的门朝南，门上挂着半旧的棉帘。帘子这两日拉得很严，只清早有人掀开一条缝，把一个食盒递进去。递食盒的人不进门，站在门槛外头，把食盒举到帘缝上头就退。

青鸦在远处看过两回。第一回是个老妇，第二回换了一个年轻妇人，两个都不说话，进去就出来。

院外东侧是一条死巷，西侧挨着一条水渠。裴照去看过两回。第一回是白天，巷口坐着两个挑担的，担子里是空的。第二回是傍晚，挑担的换成了三个，多了个卖油炸果子的，摊子上没有火。

第三回是第三日的午后，裴照自己走了一趟。他沿着水渠往南，走到底，再折回来。渠里的水很浅，渠底的泥是新翻的——有人为了埋钉子，动过渠底两尺深的土。别院的后窗朝着水渠，窗纸是新糊的，糊了三层，最外一层还没有干透，边角翘着。

“后窗是高窗。”青鸦道，“人从渠里过，正好到窗沿。”

“他们要看的是渠，不是巷。”裴照道。

“换班的时辰是子时和午时。”青鸦道，“换班的时候，巷口会空半刻。”

“半刻。”裴照道，“够了。”

“这两天白日里过巷的人，你数了没有。”裴照问。

“数了。”青鸦道。

“我数的是一十七个，今日一十三个。”青鸦道，“挑担的两个，卖油的三个，剩下的都是空手走的。空手走的人，走到巷尾都要停一停；停的时候，脚尖朝里。”

“朝里。”

“朝里的人是在听。”青鸦道，“那巷子尽头的墙根下有一道新痕，是有人贴着墙站出来的，站得久了，灰蹭在背上。”

“不够。”杜衡从台阶上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差，一条胳膊的袖管卷着，断口那道疤又红着，“寺里的墙是新的。新墙底下埋的是什么，得先知道。”

他这几日的胳膊往外渗血，一夜要换三回布。白天他坐在院里，一只手按着断口，指节按得发白。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埋的是什么。”裴照问。

“术印。”杜衡道，“我在监里抄过一回图样。青使巡守的地方，四角埋铜钉，钉上刻符，符与符连着，人踩进去，钉上就发热。发热的东西，青使手里的灯就知道往哪走。”

“你认得热。”

“我认得。”杜衡道，“我这条胳膊，是拿它换的。”

裴照递了一道帖子进去，请见。帖子是杜衡写的，字是监里的旧体。帖子递进去，隔了一日，回了三个字：未便见。

替内廷回话的是周录事。

他坐在裴照住的那间客栈的堂里，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

“裴将军。”他道，“京里的规矩，护持期间，外人不见。将军不必多想。”

“谁定的规矩。”

“内廷。”周录事道，“将军要是想问是谁，那就不必问了——问了，小可也不能答。”

“你昨日去领过赏没有。”裴照忽然问。

周录事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将军这话，小可听不懂。”

“内库的领赏簿上，有一笔北关捷赏，领的人是镇北将军裴照。”裴照道，“掌心上有一道断纹。周录事，你的手给我看看。”

周录事把两只手都从袖里伸出来，摊在桌上。掌心干净，纹是顺的。

“不是小可。”他道，把手收回袖中。

“是监里的人。”裴照道，“领赏的凭据是监里出的文书。周录事，你从北关一路押诏下来，你押的那道诏，不是唯一的一道。”

周录事看了他很久，忽然把那杯茶一口喝完。

“将军。”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小可在天机监做了九年，只学会一句话——知道的事越少，睡得越沉。”

他走出堂去。门口的阳光把他的袍角照得亮了一下。

帖子隔一日回一次，回的都是三个字：未便见。

帖子用的是旧例的封皮，面上只写四个字：北关裴照。

那两日城里的风声很紧。茶馆里说书的换了段子，说的都是十六年前的旧案。

这三日，裴照把城里能走的路走了一遍。走的时候记东西：哪条巷子能出马，哪条巷子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哪个铺子的后门通着水渠。走回来他画一张图，画到一半，把纸烧了；再画一张，图上只留三条路。

“三条够吗。”青鸦问。

“多了记不住。”裴照道，“真要进去，也只走一条。”

裴照回客栈的时候，天刚黑。青鸦在院里的石阶上坐着，用一块布擦刀。她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往一个方向过。

“寺墙我今日绕了一圈。”她道，“墙上新挂了三盏灯。灯不是照路的——北面那盏照着井，南面两盏照着门。照井的那盏挂得最高，是有讲究的：挂了那盏，人从井边过，影子会先落到门里去。”

“你是想说，他们想把来的人看清楚。”

“想说巷子里那个空档，不是给咱们留的。”青鸦道。

裴照在阶上坐下，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又塞回去。

“你还记不记得北关那支旧调。”他问。

“记得。”青鸦道，“打更的人夜里唱的那个，三个音，后头拖一声长的。”

“她弹的就是那一支。”裴照道，“北关营里的老规矩：一声是‘有人’，两声是‘小心’，三声是‘进来’。三声之后停住，是‘别进来’。”

“今日你听见几声。”

“两声。第三声她没有弹。”

青鸦擦刀的手停了。她把刀平放在膝上，刀刃朝外。

“裴帅，”她道，“那院里的事，比墙上挂的灯还清楚。”

当夜，子时换班。

裴照带了三个人：青鸦、杜衡，还有一个跟了八年的老什长。四个人走的是水渠边那条土路，脚上包着布。

身上带的东西很少：一圈麻绳，两支火折子，一把短刀。杜衡什么都没带——他那只手得按着引。老什长背上多了一卷布，布里裹着三片竹片，是用来垫墙头瓦的。

别院的西墙不高，两丈。墙头压着瓦，瓦缝里塞着新草——有人刚补过。

青鸦先上去。她上去以后没有动，蹲在檐影里看了一刻，朝下比了个手势：一个圈加一横。

那手势的意思是：院里有一盏灯，在正中。

“再等等。”裴照在墙下低声道。

青鸦又在檐影里蹲了半刻。她数了一遍院里的砖，数完朝下比出两根手指——两排新砖，从院门一直铺到正房的台阶下。

裴照上墙的时候，先听见了琴声。

一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弦上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隔了三息。第三声没有出来。

琴声是从正房里出来的。窗户纸糊得厚，只有一个角上破了一小块，透出一点灯色。

第四声没有。等到第十息，还是没有。

裴照伏在墙头，慢慢往下看。

院子里的地砖是新铺的，缝里灌着灰浆。四角各埋着一块铜钉，钉头露在砖面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鸦顺着墙根走过去，用刀尖拨了一下最东边那块钉头。钉头底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冰裂。

东厢的门开了半扇。

出来的人穿一件青色的短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是青纱的，光不散，只在灯下聚着小小一团青。他在庭里站定，抬手把灯往西边举了举，又往南边举了举，最后举向正房。

提灯的人站的位置，正好是院子的中心。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等不到，他也没有走。他把灯放在地上，蹲下去，用手在地砖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往墙上看了一眼。

裴照没有动。墙头的瓦很冷，贴着他的手心。

杜衡贴着墙根，一只手死死按在断口上。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到砖上，落地却没有声。

“第一个。”他用气声道，“东边。”

“几个。”

“说不上。”杜衡道，“它只给我一个数——近。近的东西压得越重，它烫得越狠。今日比昨夜狠。”

“在哪。”

“正房西边还有一个。”杜衡道，“还有一样。东南角那两块砖颜色比别处深——埋钉子的人怕钉头露出来，往砖上浇了水，水没干透。那两块钉子是新埋的。”

裴照往下看那条巷子。巷口的挑担的空着，油炸果子摊上空着——换班的半刻早就过了。

半刻的空，一直空着。

巷子两头的灯也是同时亮的：东头一盏，西头一盏，亮的时间一样长，灭的时间也一样。

“撤。”他道。

老什长先下的墙。他落地时脚掌先着，包在鞋上的布擦过砖面，一点声都没有。他把搭在肩上的一圈绳子抖开，绳头垂进墙里，准备接杜衡。

杜衡下墙下得慢。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得按着断口。落到一半，那条胳膊抖了一下，鞋跟蹭在墙上，蹭掉一小块灰。

灰落进墙根的草里，没有响。

三个人贴着水渠往回退，退了不到十步，身后的巷口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火折子擦出来的光，一亮就灭。那一下很短，照见巷子里站着的人影，排得很齐。

“不止一个。”青鸦道。

“我知道。”裴照道。

退了半条渠，老什长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就在他往后退的那一瞬，正房里的琴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前两声急。弦拨得重，音出来以后在窗纸上撞了一下，散不开。

然后断了。

断的那一下，有一根弦的声音留在了窗纸里，过了一息才散。

墙外传来脚步。不急，一步一步，踩在水渠边的碎砖上。接着是灯光——青纱罩着的那一点青，从巷口慢慢挪过来，挪到墙根下停住。

提灯的人抬起手，把灯往墙上举。

灯影里站着的，不是那个穿青短袍的人。

是一件蓝袍。穿蓝袍的人上了年纪，下巴上留着一部短须，两鬓是白的。他站得很稳，两只手都拢在袖里；袍子的袖口上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从灯下过的时候，亮了一瞬。

裴照伏在墙头没有动。这种袍子他见过一回——十六年前北关的帅帐外头，也飘过一件，袖口的银线在雪里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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