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奔京

过三关，是从冰沟那条路开始算的。

头一关在白水。关小，兵懒，验牒的人只认牌子不看脸。裴照用的是谢青衫备下的名号——贩山货的周家老二，叫周平，往南边送干菇。牌子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油光；马是北边的马，蹄铁厚，踩雪不滑。守关的人抬眼看了看马，把牌子还回来，挥了挥手。

“你这马比人贵。”守关的说。

“东家的马。”裴照道，“我替东家跑腿。”

“跑什么腿。”

“干菇受潮了，往南边晾。”裴照道，“关上有火没有，烘一烘。”

守关的笑了，叫他把马牵到墙根底下歇一刻，又问他带没带盐。裴照从鞍后摸出一小包盐递过去。守关的收了，什么都没再问。

第二关是鹰嘴。关了门。他走的是关外的河道，河面结了冰，冰下有水声，冰上有风。他在冰上走了一夜，天亮之前从关下的石嘴绕过去。冰面当中有过一段裂，裂口横着，宽不到一步，他下马牵过去，马的两条前腿跪在冰上，滑了半尺才起来。

冰面上有旧痕。有人在这里走过，走的不止一回：痕是从南往北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走出两条亮线。裴照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看出那是运东西的辙——有车，车不重，走的都是夜里。

他没有顺着辙走。他把马牵到离辙半里的地方，自己走冰。

第三关是石门。这一关不好绕，关上有天机监的人，用的是术，不是眼——关门口立着一块照人的铜盘，生人身上的热在盘上会起一层白气。裴照把马寄在关外一间窝棚里，混进赶集的骡队。

骡队过盘的时候，他在第三头骡子边上。术士是个中年人，穿灰袍，只在袖口滚了一道黑边。他一队一队照过去，照到裴照这一队，那头骡子忽然拉了一泡粪。术士皱着眉摆了摆手，叫这一队快些过去。

出了关，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那块铜盘。盘上没有白气。

关中街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纸是黄的，边角用米浆压着，浆还没有干透。告示底下站着七八个人，一个念，其余的在听。

裴照牵着镫带，站在人群边上听。

念的人念得慢，念到一半，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告示上说的是内廷下的旨：镇北将军裴照，谎称讨逆，挟兵犯关；其家沈氏，本非先帝血脉，乃妖脉余孽，已收监待勘。

“妖脉。”念的人自己念了一句，念完也不懂，“什么叫妖脉。”

“就是说那家的血不干净。”旁边一个道，“血不干净，生的孩子也不干净。”

裴照站在人群外头，听完了整张纸。他没有说话，转身去关外牵马。牵马的时候，手在鞍前摸了一下，摸到断岳的布套；布套上结着一层霜。

三关过了两日，中间换了五匹马。

头一处在赵家铺，第二处在双槐树，第三处在乱石滩，第四处在三里桥，第五处在西河湾。每一处都是驿铺，铺子后墙的石灰面上，都有一个炭写的记号：一个圈，一横压在圈里。

头一回他不认，以为是哪个孩子画的。第二回他又看见同一个记号，就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这是给他的。话到了。

每一处墙根下都拴着一匹马，鞍上挂一只旧水囊，囊里的水是温的。他从马上下来，把旧马拴回墙根，换上新马就走。五处都没有人出来，只有双槐树那一处，门缝里递出一包碎豆子，递东西的手很黑，是个孩子的手。

那孩子没有说话。裴照把豆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没有灯，门缝当中塞着一小片干菇——是干的，没有受潮。

换到第四匹马的时候，血月的头一夜来了。

那夜的月从东边那道梁上升起来，边上起了一层红，红得很淡，像有人在月亮外面罩了一层薄纸。裴照在马上坐着，血先在手腕上动了一下。

他不慌。他闭上眼，在心里数息。

一转，二转……数到九转，血收了一收。心口那盏灯亮了一寸。

他在马上睁开眼，脸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抹了一下，掌心是热的，手背是凉的。

“半步。”他自己说了一句。

他在马上把这句话又默了一遍。云中君说锁脉锁不死引，只能让引慢半步；慢半步的意思是——那个在京畿老井里拉人的东西，会比他晚半步知道他到了哪里。

夜里过一道土坡，他忽然闻见一股烧过纸灰的味，从坡下的村庄飘上来。村里的灯都灭着，只有村口一间小庙还亮着一点光。庙门口蹲着一个人，看见马过来，不起来，只把脸偏到一边去。

裴照没有停。他听过一句话：夜里还亮灯的地方，要么是有人快死了，要么是有人等着看谁来。

第二夜，红到了月心。

那一夜的血动得厉害。他在马上坐了半个时辰，坐不住，就下马走。走到一处河滩，他一手按着一棵老柳树，一手按在心口，数息数了三遍，血才收住。数息的时候，河上的风口一阵一阵刮过来，刮得他的袖子贴着腕子，腕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有东西在里头找路。

他站在那里，看见河滩的雪面上有一行蹄印。

那行印子很新，是七八匹马踩出来的，印子朝东。边上还有两处人站过的痕，站得很久，雪被踩成了两个坑。

裴照蹲下去，把手伸进印子里。印底的雪还没有冻硬。他按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后面就是京畿。

他回到马上，把马往东赶。

两日两夜之后，他到了京畿外围那座古渡。

古渡早就废了。当年水大，这里一天过三百条船；后来河道改了，剩下一道窄水，冬天结冰，冰面上有野狗的脚印。渡口边上有一间草棚，棚顶塌了一角，塌处用草绳捆着。

棚里点着一盏灯。灯罩上糊了两层纸，光透不出来。

裴照在棚外下了马，抬手在棚柱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

“周掌柜的干菇。”里面有人说。

“受潮了。”裴照道。

“那就晾。”

棚里那人撩开草帘。

是青鸦。他瘦了一圈，脸上一层灰，眉毛上还沾着炭。他把裴照让进去，反手把草帘压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杜衡的图我自己抄了一遍。”他说，“图我还给他埋在城西那口枯井里。人的眼睛比墙还密。”

“人怎么样。”

“人在。”青鸦道，“一只胳膊断了，跟着一个卖炭的住在城南。他三天前见过血，脸白得像纸，可他说他还能再进去一回。”

裴照把那盏灯挪到两人中间，把纸摊在膝上。青鸦伸出手指，从纸上一处一处点过去。

“死牢在旧司天监西边。”他说，“外墙是砖，砖是新的——去年才换过一回。里头明三层，暗三层。明层的门朝北，暗层的门朝东。这一点跟杜衡画的一样。”

“第十三层在哪儿。”

“不是数着往下走的。”青鸦道，“明三层是活人走的路，走到尽头是一道铁闸；暗三层要从铁闸左边的石梯下。石梯一共三十六级，下到第二十级，墙上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井。”

“井。”

“井在廊子当中。”青鸦道，“井上三道铁箍，箍是拿铁打的，铁上刻着纹。图里标的是‘更’和‘术印’。我们的人在墙外数过两夜，换更三回，一夜两回，跟图上对得上。”

“阵呢。”

“阵在第十三层。”青鸦道，“阵心就是那口井。井底下压着石头——不是整块，是残片。杜衡说那块的色发灰，摸上去不凉，跟石头该有的凉不一样。”

“为什么不凉。”

“因为它是活的。”青鸦道，“石头是活的，通着气，所以它凉不起来。”

裴照把手指移到纸上那个画叉的地方。

“这一处。”

“这一段没画出来。”青鸦道，“墙上的术印是拿炭都描不上去的。我们试过一回，纸贴上去就卷，边上一圈焦。”

“救人不难。”裴照道。

“救人不难。”青鸦道，“人从井里吊上来，半炷香的工夫。难的是那块石头——石头在那儿压着，阵就是活的。你把石头动了，太虚当下就知道；他知道得早，人就出不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阵心里坐着一个女人影。”

裴照的手停住。

“什么人影。”

“灯旁边坐着的那个，看不清脸。”青鸦道，“狱里的人管她叫沈夫人。已经过堂两回了，两回都没有录下供。”

棚外风把草帘吹了一下，又落下。

“燕不平的人到了没有。”裴照问。

“到了。”青鸦道，“前日夜里到的，三十骑，一匹不多一匹不少。马口都用布裹着，走二十里亭东边那片杨树林，白天不点火，夜里不点灯。他问我什么日子动手，我说等你的话。”

“他在哪儿。”

“在亭子里。”青鸦道，“他不肯进棚，说棚里亮。”

“我去一趟。”裴照道。

二十里亭在一片杨树林里。亭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支着四根柱子，柱子底下拿干草铺过。三十匹马在树后面站着，马口用布裹着，不出声；马上的人坐在草上，披着旧毡，枪靠着手边，谁也不点灯。

燕不平从草堆上站起来。他比去年瘦，脖子上的疤还是那样，从左耳下面一直划到领口。

“将军。”他道。

“人齐了。”

“齐了。”燕不平道，“三十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有八个是北关下来的老斥候，能在黑里认路。剩下的都是跟过我的人。”

“看见告示了。”

“看见了。”燕不平道，“弟兄们一个字一个字听下来的。听完了，谁都没有说话。”

他顿了一下。

“将军，我们问一句。”

“问。”

“什么时候动手。”

“等。”裴照道，“等到那块石头被人挪开，或者等到有人把石头的事说出来。”

燕不平没有追问。他把手在草上擦了一下，擦掉手上的雪，坐下。

裴照回到草棚的时候，天已经往夜里去了。青鸦把灯芯往下按了一点，光缩成一粒。

就在裴照坐下的时候，青鸦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袖子。青鸦的手很凉，按得很紧。

“将军。”他说，“牢里还有个变数。”

“说。”

“晋王今夜亲自提审沈夫人。”青鸦道，“出票走的是内廷的路，不与我们先前算的一样。狱里的人说，晋王要当众认一认——先帝的遗脉。”

裴照站着没有动。棚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杨树林上头那一线天里，月亮露出来了。

月亮是红的。整轮都是红的，红光落在雪上，雪也发红。

第三夜到了。

（第118章预告：那一场堂，晋王要的是供词，清歌要的是别的。她手腕上的弦先断了一根，又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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