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提审

清歌是坐在灯下的时候被拉进去的。

她坐在木阁一层那张旧榻上，腕上缚着弦，两手放在膝上。屋里有炉子，有壶，有云舒留下的那件小棉袄。她闭着眼，在心里数息。

云中君在门外坐着。他坐的是一张矮凳，凳腿下垫着两块石头，怕凳子在雪上歪。

“要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进去以后，话越少越好。”云中君道，“他问你，你答；他不问，你别抢。他若把纸推过来，你看纸，不要看他的脸——脸是给活人看的，纸是给后世看的。”

“记住了。”

“还有。”云中君道，“你进去那一半，身上没有弦。”

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弦。

“我进去那一半有。”她说，“阵认血，血里那根弦是它自己的。它给我弦，我用它记。”

数到第七转的时候，腕上的弦忽然紧了一下。紧得像有人在另一头拉。

紧过那一阵，屋里的一切往后退了。

先是灯退，接着是墙退，最后连炉火的声音也退走了。眼前剩下一段黑，黑里有一盏更小的灯。

她睁开眼。

那是一间石室，砌得很方，顶上是一层石板，石缝里往下滴水。石室当中是那口井——井口砌着石，石上箍着三道铁，铁上刻着纹。井口上头悬着的那盏灯焰很小，灯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把焰吹得歪着。

井边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常服，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脸瘦，鬓角的白已经压到耳后。他把手笼在袖子里，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狱卒，还有一个人拿着笔墨，站在案侧。再往角落里，立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袖口滚着黑边，手里捧着一只铜盘。

“夫人。”案后那人道，“一路辛苦。”

清歌没有作声。她抬起眼看那道井，看井上三道箍，一道一道看过去。

“本王今夜不是来问罪的。”晋王道，“本王是来给你一条路。”

清歌把目光从井上收回来。

“什么路。”

“写一张纸。”晋王道，“一张纸上写三句话：你不是先帝的血脉；沈氏没有入过天机石；镇北将军裴照，挟兵抗旨，妄称讨逆。”

案侧那个拿笔墨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把纸铺开。

清歌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把眼睛抬起来。

“你要的是这三个字。”她说。

“哪三个字。”

“名分。”

石室里静了一息。井上那盏灯的焰歪了一下。

晋王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很干净，指节上没有一点茧。

“夫人是会说话的人。”他说，“会说这话的人，多半也明白，说不说不在你。”

“在谁。”

“在你那口子上。”晋王道，“也在你怀里那个孩子身上。沈氏是妖脉的根，根在你身上。这张纸你写了，本王保你沈氏一支不灭，裴照的罪只判他一个人，你那孩子往后还能姓裴。这张纸你不写，沈氏九族，连同你怀里那个小的，都在这一纸之下。”

拿笔墨的人把笔递了过来。

清歌没有接。

她把手放在膝上，手指慢慢动起来。

那不是抖。她在弦上按。

腕上那根弦缚得很紧，弦头就在她的指下。她按一下，松一下，按的次序很慢。她弹的没有声音——声音在石室里传不出去，可是弦在动，弦过的地方，指尖底下那一点皮肉一紧一松，节奏是准的。

她弹的是那支曲子的开头三声。

《山河问》，头三句。老琴师教到这里就死了，这三声她练过十六年。

晋王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本王听说夫人会弹琴。”

“会一点。”

“那更好。”晋王道，“写完这张纸，本王让人给你送一把琴进来。你在地下弹，没人听得见，也省得吵。”

清歌把头偏过去一点，看着那口井。

“王爷。”她道，“这口井上箍了三道铁。”

“你数过。”

“进来就看见了。”清歌道，“第三道箍的侧面上有一道裂。裂的两边颜色不一样，一边黑，一边发青。铁箍会裂，是因为有人在井里动过东西。”

晋王看着她，没有接这个话。

“本王再问一次。”他道，“石是什么时候不在台里的。”

“你先问错了。”清歌道。

“哪里错。”

“你不该问我石在哪儿。”清歌道，“你该问的，是十六年前先帝灵前那一晚，谁把石从供桌上拿走的。”

石室里静了一瞬。

案侧那个拿笔墨的人笔尖停在纸上，抬起眼看了看晋王。

“本王没有说过石。”

“你说过。”清歌道，“你方才说，石是先帝灵前的东西。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人只有在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的时候，才会那么敲。”

晋王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写。”他道。

清歌也没有写。

她把笔接过来看了一眼。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内廷笔墨房的号。她把笔放回纸上，笔尖朝里，不朝外。

“字我不写。”她道，“话我说。我说过的每一句，你记；你记得清楚，回头你自己的账也算得清楚。”

案侧那个人看了看晋王。晋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人就把笔提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写的是一个“问”字，后头跟着一个“拒”字。

清歌没有答这话。

她在弦上又记了一段。

这一段不是曲。这一段是她在这间石室里看见的东西。阵记名，也记事——她坐在这里，眼里的石壁不是死的：十三层那一段廊上，术印每隔些时候亮一下，亮的间隔她数得出来，是两眼一息；井上第三道箍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线，裂线的两边颜色不一样，一边黑，一边发青；还有就是刚才那句话——晋王说漏的那一句。

“石是先帝灵前的东西。”

晋王是为了压她才说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防备，说得像在数家财。他说完才觉出不妥，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清歌把三样东西一一按进弦里。

按第一样的时候，她把手指往下压得深一点；按第二样的时候，压得浅一点；按第三样的时候，她连着按三下，最后一下停得最久。

石室外头，是一道窄窄的暗渠。渠里又黑又湿，水只有一指深，冰壳上结着一层白霜。

青鸦蹲在渠里，一动不动。他的耳朵贴着渠壁。他听见的是一种极轻的声音，轻得不像声音——像有人拿指头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薄铁。

他先记下三下，又记下一段长短不一的按法。他的手里握着一小截炭，膝盖上铺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圈、横、竖，画得密。

他画记号的法子是旧网里的法子：一个圈是一件东西，一横是一会儿，一竖是过去多久；圈里再套装一个圈，是说这件东西有两面。

石室里那个女人在弦上按了三段。他记了三组。

第一组他听得懂：三个音，一短，两长，是那支曲子的起头。第二组他听不懂，只知道她按得比第一组深，深得像在石头上刻字。第三组他更听不懂——那一段的按法不像曲，像有人拿着笔画一张图。

他把三组记号画完，把布折起来，塞进怀里。他不用听懂。他只要把这块布送到城南那间炭行，交到谢青衫手里。

记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听不见。

是因为石室里有人说话了。

“再问一遍。”晋王道，“你是先帝的血脉，还是妖脉。”

“都不是。”清歌道。

“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娘生的。”清歌道，“我娘姓沈。我爹也姓沈。沈家的名写在族谱上，不写在你的纸上。”

晋王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拿绳来。”他说。

两个狱卒进来，一个按住她的肩，一个从案侧取来一根粗弦。那不是琴弦，是把三股牛筋绞在一处的绳。

“把弦给她解下来。”

狱卒去解她腕上的弦。解的时候绳头一滑，解不开，那人就使力一拽。

弦断了一根。

断的时候没有响，只在她腕上留下一条白痕。

清歌的手指没有停。她在剩下的弦上继续按。

“再断。”晋王道。

第二根断了。这一次断得很齐，断口扫过她的手背，划出一道细口，血慢慢地从口子里出来。

清歌把手背在膝上蹭了一下，继续按。

按到第三段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晋王一眼。她看得不凶，也不软，只是看。

“你断它做什么。”她说，“我又不是在弹给你听。”

晋王的脸沉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术印的墙前。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那面墙上的纹亮了一亮。

“再断。”他说。

第三根弦断的时候，木阁一层那张旧榻上，清歌手上的三道旧伤同时裂开。

那三道伤是她自己添上去的，在卷一那间破庙里，为了压住一把发不出声的琴；后来包过，结过痂，只剩三道白印。此刻那三道白印一齐渗出血来，血顺着手腕往下走，落在她膝上。

她睁开眼。

屋里的灯还是那盏灯，炉子还是那只炉子。云中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竹简；裴照不在。

“回来了一半。”云中君说。

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弦。弦还在，缚得紧，只是弦上多了一道折痕，像被人捏过。

她把手在膝上擦干净，抬起头。

“谱子出去了。”她说。

云中君在门口站着，看着腕上那根弦。

“末夜。”他说，“只剩今夜。”

“记满了。”清歌道。

“三样。”

“三样。”清歌道，“进去的路、换更的时辰、石头摆在哪儿。还有一样多的。”

“哪一样。”

“十六年前，谁把石头从供桌上拿走的。”清歌道。

云中君把手里那卷竹简握紧了一下。

石室那头，狱卒捧着一堆断弦走到案前。晋王没有看弦，他看的是那张铺开的纸。纸上只有三个墨点，是笔尖落上去洇的。

他盯了那张纸很久，忽然问：

“她刚才在做什么。”

拿笔墨的人犹豫一下：“回王爷，她手指一直在动。”

晋王把手一挥，走了。

拿笔墨的人把那张纸收起来，折了三折，塞进袖里。纸上除了三个墨点，什么都没有。

石室里那盏灯被风一带，焰歪到一边，井上三道铁箍在暗处浮出半个影子。

清歌在这一头轻轻笑了一声。

“弦可以断。”她说，“谱子，已经送出去了。”

暗渠里，青鸦等到石室那盏灯灭透了才动。他从渠里爬出来，爬到渠口的雪地里，缓了一口气。怀里的布被汗浸得发软，圈和横都还在。

他抬头看天。

月亮整轮都是红的。

（第119章预告：那块布上的圈、横和竖，送到谢青衫手里的时候是半夜。他点着一盏灯，把谱子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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