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城南,一条街上只剩两家门还亮着。一家是磨坊,磨盘的响声一夜没停;一家是炭行,门板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压着一横。
青鸦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两下门。
门里隔了一会儿,有人问:“要几斤。”
“三斤半。”青鸦道,“不要烟大的。”
门开一条缝。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炭黑,眉眼很淡。他看了青鸦一眼,把门让开。
“后院。”
后院堆着半人高的炭篓。两排炭篓过去,是一间柴房改的屋子:门窄,窗上糊着两层纸,屋里点一盏灯,灯罩剪去一半,光只照桌面,照不到墙上。
谢青衫坐在一条板凳上,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杜衡那张图的抄本,一张是内库旧账的摘抄,一张是空的。
“来了。”他说。
“来了。”青鸦把怀里的布掏出来,摊在桌上。
布被汗浸过又干了,硬得像一张薄木片。上面是炭画的记号:圈、横、竖,密得插不进针。画的人显然急,有几处一笔压着一笔。
谢青衫把灯芯挑亮一分。
“说。”
“石室里那位一直在按弦。”青鸦道,“我听的是三段。第一段三个音,一短两长。第二段按得比第一段深,九下,三下一停。第三段三下连按,最后一下停得最长。”
谢青衫没有说话。他看第一遍,看得快,指头在布面上点过一遍;看第二遍,看得慢,把三张纸挪到一处对着看;看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在布面当中,不动了。
“她不是在弹。”他说。
“我知道。”
“她在报账。”谢青衫道,“一笔一笔报。第一段是她的名。第二段是数目。第三段是添头。”
青鸦道:“那第一段呢。三个音。”
谢青衫把布上第一组记号用指甲圈住。三个记号:一个点,一个短横,一个长横。
“一短两长。”他说,“《山河问》起头那三声,就是一短两长。她弹的是这个——人还在,没答。”
青鸦点头。这一层他能对上。整夜里,石室中那个声音只在两句上顿过:一句问裴家,一句问先帝。她一句都没有答。
“第二段,九下,三下一停。”谢青衫把内库旧账的摘抄抽出来,压在布下,“三停是三样东西。第一停,是进去的那条路,慢,因为要一步一记。第二停最匀,是换更的时辰——匀的才是更鼓。第三停最快,是石头。”
他伸出手指,在第二组记号上一寸一寸地按过去。炭画的记号深浅不同:第一停六笔,第二停七笔,第三停三笔。
“她按九下,报了九个数。”他道,“三下一停,是分三样;每一样里头的深浅不一样。你在渠里听的是九下,我在布上数的是十九笔。”
青鸦怔了一下:“差十笔。”
“差的那十笔,是她按下去又收住的。”谢青衫道,“收住的,是别人不配知道的。”
他把抄本拉过来。抄本上画的是那张血书布防图的骨架:方框、横线、几个点。他拿炭在第二组记号旁边写了一个“更”字。
“三样东西里,第一样是路,第二样是更,第三样是石头。”他道,“第二样最要紧。她说的是——死牢的换更,和王库的换更,用同一面鼓。”
青鸦听不明白。
“更鼓在王城的鼓楼上。”谢青衫道,“鼓楼下的人管敲鼓,不认牢。狱里的更点跟着鼓走,王库的更点也跟着鼓走。所以,牢里什么时候换人,王库就什么时候换人——一更三换,每换十六个人,都从后墙那扇小门进出。”
青鸦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这就不必再派人去数地库的岗了。血月这三夜,京畿城里的更鼓一夜没有停过。谁听见鼓,谁就知道地库几时开门。
“这是第一重。”谢青衫道,“她给的第二样,比这狠。”
他拿起炭,在布面一处最深的记号上敲了敲。
“术印。”
青鸦道:“术印也是她说的。”
“她在阵里。”谢青衫道,“阵一开,她就知道阵的眼在哪里,伤在哪里。”
他在空纸上画了两个圈,圈底下压一道横:“术印上两个眼,一呼一息。明的时候是活的,灭的一息,是空的。”
青鸦道:“灭的时候多久。”
“一息。”谢青衫道,“一息过后,又是明的。”
“一息,够进一层。”
“不够一层。”谢青衫道,“够进一道门。要是一路要过十三道门,就得等十三息。”
青鸦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一夜趴在渠里,身上还带着渠底的潮气。他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第三样呢。”
“石头。”谢青衫把三张纸叠起来,压住底下一角,“她按得最快的那三下,说的是石头在哪儿。石头不在库里,也不在牢里——在井底。井上那道箍,第三道,已经裂了。”
青鸦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道箍他认得。他趴在废井壁上过了一夜,看见井砖缝里一线灰白,从那道箍往下走。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井老了。
“裂了,就换气。”谢青衫道,“阵是活的东西。活的东西要换气。”
谢青衫把布上最后一组记号描出来:三下连按,最后一下停得最久;旁边,一个圈套着一个圈。
“这是添头。”他道,“三下是原有的三件。最后那一下停得最久——是添。”
“圈套装圈。”
“一件事,有两面。”谢青衫道,“她按三下,是指我们已经知道的这三件;停那一下,是说还有第四件;圈套装圈,是说这第四件里藏着两面。”
青鸦把在渠里听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那句话隔着两层石壁传下来,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石是先帝灵前的东西。”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青衫起身,把窗上那两层纸又按了按,回来坐下时,手里多了一张旧纸。
“内库的旧账。”他道,“我抄了两笔。太虚七年,三石出山;太虚九年,一石入京。”
青鸦道:“太虚九年是什么时候。”
“十六年前。”谢青衫道,“先帝驾崩那一年。”
青鸦看着那一笔字。
谢青衫道:“账上只写入京。从哪儿来的,没写。”
“不敢写。”
“是记不上。”谢青衫道,“入京是从门里抬进来的,记的是门。灵前到门,那一段路,没有人敢记。”
青鸦想起石室里的一个细节:晋王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就抬手端茶。他当时不懂那两下是什么。现在他懂了——那是一个人说完不该说的话,拿别的动作来收。
“她记得比我准。”青鸦道。
“她是在阵里记的。”谢青衫道,“阵认血,不认心。血一动,阵就响。她按弦的时候,阵是照着她的手亮的。所以布上的深浅不是轻重,是亮暗。”
青鸦没有接话。他早就看出来了:谢青衫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一半是说给你听的,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谢青衫在空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是王库换更:一更三换,后墙小门,每换十六人。
二是死牢术印:两眼一息,灭处为门;井上第三箍已裂。
三是天机石残片:十六年前自先帝灵前取走。石有两面,一面记事,一面记名。
他把纸递到灯下烘了烘,等墨干,才折起来。
“第三行,”他道,“不是给我们用的。”
青鸦道:“那是给谁的。”
“给天下人看的。”谢青衫道,“劫狱是一桩事。劫出来之后,得有一桩事比劫狱大——不然我们还是逆。”
他话音刚落,后院有人拍门板。
进来的是燕不平。
燕不平身上带着马味。他是从二十里亭赶来的,三十骑撒在城外几处林子里,马口全裹着布。他进门先看桌上的布,再看谢青衫手里的纸。
“破出来了。”
“破出三件。”谢青衫道,“还差你的一件——你那边人数。”
“城东那座狱门前后两班人,一班十二个,换的时候前后有半盏茶的空。”燕不平道,“半盏茶,够我撞一下。”
“撞一下就走。”
“撞一下就走。”
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三个人。头一个是独眼汉子,左眼上罩一块黑布,腰上别一把卷了刃的刀,走路时一条腿略略拖地——水边长大的人。他姓顾,城里人叫他顾独眼。
“渠我熟。”他一进门就说,“从磨坊后头下水,走三百来步到死牢墙外。暗渠三处窄,最窄的一处得侧身;塌了一段,我的人会掏。”
“从墙外下水的有几个。”谢青衫问。
“七个。”顾独眼道,“都是船上下来的,水里能换气,一个顶两个用。”
谢青衫点头,在话头上按了按:“渠里不要急。你的事是断后路——里面的人一出来,后门就得是你的。”
最后进门的是一个女子。她的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背上背着一张弓,弓弦上了一半,另一半挂在肩上。
“云舒。”她自己报了名。
谢青衫看了她一眼:“孩子呢。”
“岭外交了人。”云舒道,“岭外有一个女冠等着,拿的是云中君的竹牌。孩子跟她走——往南,走中州,落雁渡口旧观。”
“云中君说的。”
“第二张纸说的。”云舒道,“纸上两行字。头一行:孩子交岭外的人。第二行:你回京畿,二十里亭有人等你。”
青鸦注意到,谢青衫听到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猜谢青衫想的是同一件事:云中君把一张纸用在一个孩子身上两次——他不是改主意,他从一开始就把两条路都备好了。
“路上顺不顺。”谢青衫问。
“顺。”云舒道,“追的人在冰沟那条路上等我回头,等了半日没等到。我走的是北边的岭口,雪深,没有人。”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小团麻绳,放在桌上。
“孩子给我的。”她道,“她说,到了地方,一天解一个。我把她交人的时候,她解了一个给我。”
那团麻绳上有三个结。三个结已经解了一个,另两个还系着。
青鸦看着那团绳,忽然想起石室里那个女人的手。她的手在弦上按的时候,指尖有一层硬皮——那是长年解绳结磨出来的。
“好。”谢青衫道,“三路齐了。”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处,又把布卷起来,塞在灯罩后头——灯照不到的那半边。
“等裴帅。”
裴照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从古渡那条路回来。古渡的草棚里还留着两个人,他让他们把火灭了,把船拖进芦苇里。他进门时身上一层霜,脸上却没有霜化的水——他的脸冷得跟霜一样。
谢青衫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递给他。
裴照看得很慢。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把纸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团麻绳。
“她记的。”
“她记的。”谢青衫道,“一个字没错。”
裴照把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遍他没有看字。他看的是那三行里的空当——写字人在每一行后头都留了半指宽的空,像还留着第四行。
“第四行呢。”
“没有第四行。”谢青衫道。
“有。”裴照道,“她按了三下连着的,还有一下,停得最久。那一下你没写。”
谢青衫沉默了一会儿,把灯拨到最亮。
“那一下不是数。”他道,“那是时辰。”
他在纸角添了一行小字,写完用指头盖住,抬起头。
“她把时辰报出来了。”谢青衫道,“末夜,子时三刻到丑时——井里的东西换一口气。换气的那一段,是缝。”
裴照点头。
“劫狱。”他说。
“劫狱。”谢青衫把布上最后一组记号指给他看,“这一票若成,讨逆便不只是名分——是铁案。”
(第120章预告:时辰定在末夜子时三刻。可要进去的路不止一条——炭行后院的灯熄了,城外二十里的粮铺里,五路人在分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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