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祖元江上游行去,天地气韵便越发诡异深沉。褪去中原水土的温润凛冽,山间幽谷、河谷深林之间,一缕缕、一片片灰白色的瘴雾自沟壑地底缓缓升腾,沉沉甸甸弥漫在林莽之间,经久不散。空气潮湿黏腻,贴在肌肤上闷涩发凉,草木腐叶的腥烂气息中,混杂着一缕极淡、阴诡怪异的毒息。吸入肺腑,胸腹之间便隐隐生出滞涩闷胀之感,经脉气血隐隐受阻 —— 寻常人只需片刻浸染,便会头目昏沉、四肢乏力。
此地瘴雾,与唐国东部山野的寻常山岚毒汽截然不同。寻常山毒猛烈直白、伤人立现,可这片西境瘴雾阴柔迂回、绵长黏滞,不逞一时之凶,却能潜移默化侵蚀血肉肌理、淤堵脏腑经脉,长久浸染之下无声无息致人身染怪疾,最为阴毒难缠。
他当即驻足敛气,屏息凝神,自药囊中取出特制嗅药,凑近雾霭细细甄别拆解。数年游历积攒的毒理功底尽数铺开,层层剥离瘴雾的肌理特质、毒性脉络 —— 湿气沉郁、毒韵绵长、渗透性极强、隐匿性极高,绝非唐国本土水土滋生的寻常毒汽。
就在他凝神拆解瘴雾毒性的刹那,腕间的胎记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 不是往常那种温热的共鸣,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 "认出了" 的悸动。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低头看见胎记处竟渗出数滴鲜血,血珠落在地上的瘴雾之上,竟发出 "嗤嗤" 的声响,那浓稠的灰白色瘴雾竟被血珠周围寸许的范围逼退、净化,露出底下青黑的泥土。
他惊呆了。连忙用手帕擦去血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见。但那股瘴雾被血液净化的景象,已深深印入脑海 —— 我的血…… 能净化瘴毒?他不敢多想,将手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快步离开原地。但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离去之后,那片被血珠净化过的土地上,一株原本枯死的野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发芽、抽出新叶,叶片上竟浮现出极淡的青色纹路 —— 那纹路的形状,与青崖巫盟的族徽,一模一样。
可他心底的疑问却愈发盘绕不去。这胎记自幼随他,从未有过这般反应 —— 不为温热共鸣,不为亲近呼应,反倒像被什么东西 "认出" 了一般刺痛见血。他的血能逼退巫域瘴雾,师父苏怀璞当年又因何将这样一道印记留在他身上?他隐隐觉得,自己与这极西巫岭之间,似乎隔着一段他尚不知晓的、与血脉相连的旧事。只是此刻想破头也无从求证,他只得将疑问压下,继续循着瘴雾的脉络前行。
他循着瘴雾的脉络一路西行,渐近一处依山而建的破败村落。村中十户倒有六七户染上了怪病,人人面色青灰、浮肿乏力,日夜咳喘不止。他在村口老树下遇到一名佝偻的老农,正抱着孙儿坐在门槛上,那孩子小脸乌青、气息微弱,显然已病得极重。老农见他一身药囊,浑浊的眼里登时涌起一丝亮光,颤巍巍便要跪下:"先生…… 求先生救救我这孙儿,俺们村这怪病,镇上郎中来过好几回,都说是没见过的邪症,束手无策啊。"
苏秋崖蹲身搭上孩子腕脉,指尖凝神细探 —— 那脉象虚浮杂乱、脏腑淤堵,淤积的毒息阴柔迂回、绵长黏滞,与他方才在瘴雾中剥离出的巫域毒理如出一辙。他取针施术,银针循着经脉缓缓刺入,逼出盘踞脏腑的淤毒,又以对症药散化水喂服。半晌,孩子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气息稍稳,原本乌青的小脸泛起一丝血色。老农喜极而泣,抹着泪絮絮道:"这怪病是打西边那些山岭那边飘过来的毒雾害的,自打那灰雾漫过山来,村里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起初只是几户,后来家家户户都染上,俺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撑一撑,可苦了这些娃儿……"
他静静听着,又细细问了村中病患的症状与发病时日,一一记下,才告别老农,循着瘴雾的来路继续西行。结合一路搜集的毒兆、异症线索,他心中愈发笃定 —— 这片西境瘴雾,源头远在万里极西的封闭巫岭盆地。
他静静听着,心中愈发笃定。结合一路西行搜集的毒兆、异症线索,他已然判断 —— 这片西境瘴雾,源头远在万里极西的封闭巫岭盆地。毒祸自西岭巫域而生,顺着西境河谷山风缓缓向东弥散,循着祖元江水系层层渗透,最终笼罩唐国西境整片山野。这是他游历列国至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捕捉到西岭巫域外泄的毒祸本源。过往数年他在唐国乡野、秦国边境、齐国滨海见过无数零散诡异的奇症怪毒,此刻鼻尖萦绕的巫域瘴雾,让那些散落心底的碎片化记忆瞬间串联 ——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诡异杂毒,肌理深处竟都潜藏着一缕同源同质、隐秘相通的毒韵底色。一个大胆而骇人的猜想在他心底缓缓成型:天下列国散落的诸多疑难诡毒、无名瘴疫,根源或许本就同源归一,尽数源自那片世人知之甚少、神秘莫测的极西巫岭盆地。
沿江西行途中,苏秋崖偶遇一支西行通商的民间商队。乱世行商不易,商队人数不多、戒备森严,头领见他不似歹人,又身怀药囊,便邀他同行结伴、彼此照应。一路同行闲聊,他借机打探西境巫域、瘴雾源头的讯息,多数伙计一知半解,只知西去瘴毒愈烈、从不敢深入腹地。唯独一名常年远赴西岭边缘经商的老商人,听闻他问及巫域瘴毒,面色微变,沉吟良久,从随身的铁盒中取出一物 ——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灰黑色怪石,表面粗糙斑驳,没有寻常山石的坚硬冷硬,反倒透着一股温润黏腻的诡异质感,触手温热,隐隐有活物般的生机流转。
"少侠懂毒理,不妨细看。" 老商人神色凝重,"此物是我三年前在西岭边缘无人幽谷所得,当地人称之为 ' 蚀瘴石 ',是巫域瘴雾凝结的毒核。"
他俯身细看,目光紧锁怪石。下一瞬他瞳孔微凝 —— 静谧无风的林间,那块死寂的灰黑怪石表层竟在缓缓蠕动,如血肉般微微起伏、舒张收缩,似沉睡的毒虫蛰伏其中,无声无息吞吐毒息。石身缝隙间偶尔溢出几缕极淡的灰白细雾,带着与祖元江畔瘴雾完全同源的阴毒气息。"我初得此物时只当是罕见奇石," 老商人眉头紧锁,"后来才发现诡异之处,此物不离身便周身闷胀、气血不畅,放置营帐周遭,夜间蚊虫尽死、草木枯萎。我常年以特制铁盒封存,从不敢随意裸露,生怕毒息外泄伤及性命。西岭深处,遍地皆是此类毒石瘴雾,绝非凡人可踏足之地。"
他指尖悬于怪石上方三寸,凝神感知 —— 石体蠕动之间源源不断的阴柔毒息弥散而出,迂回黏滞、侵蚀气血,与他一路甄别的巫域毒理完全契合。这一刻,西岭巫域的诡异凶险真切落在眼前,天下毒祸同源的猜想也彻底落到实处。
闲聊渐深,老商人压低了声音:"少侠既通此道,老朽不妨多说几句。那西岭巫域,也不是铁板一块。北域黑石巫部,最是凶戾,这些年大肆催动瘴气东泄,荼毒唐西边境百姓,无数山民身染顽疾、无药可医。可南域青崖部族的阿茉雅巫主,心肠极软、格局极大,她感念域外苍生无辜,曾数次暗中遣人走出巫岭,悄悄潜入唐西荒山野村,暗中布设解毒阵法、散播特制解药,默默救治边境毒患百姓,遮掩黑石巫部的凶戾痕迹 —— 只是此事极为隐秘,极少有人知晓内情。"
老商人说到这里,忽然警觉地住了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凑到苏秋崖耳边:"公子,老朽多嘴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您就当没听见。不过老朽在巫域边缘跑了十几年买卖,还知道一件怪事。"
"什么事?"
"前两年,有一支唐国商队在巫域边缘遭遇瘴毒袭击,全队人马昏迷不醒。等附近村民赶到时,发现所有人都被安置在一处平整的空地上,每人身边放着一小包白色药粉和一张写着简单用法的小纸片。那些人吃了药粉,半天就醒了,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可村民找遍了周围十里,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老商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后来有人在那些村民的床脚下,发现了一枚青色的石片,上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衔着草药的图案。那图案…… 和巫域南域青崖部族的族徽,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苏秋崖心头微动。他想起方才那片被血珠净化过的土地上,枯死野草重新发芽、叶片上浮现的青色纹路 —— 与青崖巫盟族徽一般无二的纹路。青崖部族、阿茉雅巫主、蛇衔草…… 这片他尚未踏足的极西巫岭,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 —— 有催瘴祸民的凶部,也有暗中济世的善主;而他自己的血,竟能净化巫域瘴毒,又与那青崖族徽隐隐相连。那蚀瘴石仍在铁盒中微微搏动,仿佛正呼应着他掌中胎记未尽的血气。
送走商队、辞别众人,苏秋崖独自立在祖元江岸乱石之上。身前是滔滔南流的不息江水,身后是层层翻涌、遮蔽千山的灰白瘴雾,极西之地云雾沉沉、山野茫茫,藏着世间最深的凶险、最久的秘辛。师父踪迹渺茫,天下毒祸初显本源,新旧执念与疑云在他心间交织缠绕、往复翻涌。而那片巫岭深处,青崖部族、黑石巫部、阿茉雅巫主…… 无数名字与纹路,正悄然连成一线,指向他此行的下一步。
他拂了拂衣袖,敛去掌中胎记上犹未完全干涸的血痕,将那片蛇衔草的青色石纹、那块蠕动的蚀瘴石,一并沉入心底。西岭方向风雾迷蒙、毒息隐隐,他凝望片刻,终是抬步,循着瘴雾来处,一步步走向那片他必将亲自踏足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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