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深处瘴雾翻涌,灰白色的毒气贴着沟壑幽谷流窜,浓时如沉棉压地、遮蔽山林视野,淡时如轻烟流散、悄然浸润草木。他沿江西行,忽见前方一座依山傍水的村落燃起浓烟,黑雾与灰白瘴气纠缠一处,直冲云霄。村口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刀兵相击声混杂着传来,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腥腐气息,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啼哭,一声高过一声。
他心头一凛,足下不停,提气掠上前去。只见数名身披黑甲、面容粗犷的巫士正立在村口高地,手中掐诀催动,一股股浓稠的黑色瘴烟自他们掌中涌出,顺着山风灌入村落。村中百姓四散奔逃,但凡被那黑瘴沾身,便即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面色转眼泛起青灰。那几名巫士却面色漠然,仿佛视满村哀嚎如无物,为首一人竟咧嘴狞笑,扬声喝道:"主上有令,一村皆烧,一个不留!"
苏秋崖心底怒火骤燃。他不及多想,纵身跃下,掠至一名倒地挣扎的孩童身侧,抬手封住其几处大穴,阻住毒素上行心脉,又反手抽出腰间剑,剑光一横,将扑面涌来的黑瘴劈散一线。几名黑甲巫士见状,为首者冷嗤一声:"哪里来的野郎中,也敢坏我黑石巫部的好事!" 语罢双掌一翻,一股更浓的黑色瘴烟轰然压来。
苏秋崖凝神屏息,剑走轻灵,身形在瘴烟与乱民之间穿梭腾挪,一面格挡毒瘴、一面护住四下百姓退路。一名巫士欺近身来,手中一杆黑幡挥出一道腥臭毒气,他剑锋一偏,将那毒气劈得四散,旋即反手一剑,剑尖轻挑,逼得那巫士横身避让。他医道毒理功底尽展,那黑瘴虽凶,却被他以剑风荡散、以药息相克,数招之间,已逼得几名巫士连连后退。只是他孤身一人,既要护民又要御敌,终难兼顾全局 —— 一名抱着幼子的妇人躲闪不及,眼看便要撞入翻滚的黑瘴之中,他眼角余光瞥见,足尖一点掠过,剑光一横替那母子挡开毒烟,自己肩头却被一缕漏网黑瘴擦过,皮肉火辣辣一灼,随即传来一阵迟滞发麻。眼见那几名巫士越战越急,他忽然旋身取出一物 —— 腰间那枚毫不起眼的青木印,指尖一弹,一缕清冽药香激荡而出,竟将方圆数丈的黑瘴生生涤荡干净。
"走!" 他沉声低喝,护着身后老弱往村外退去。那几名巫士见他竟有克制瘴毒的异宝,脸色俱是一变,为首者目光阴鸷地盯了他腰间那枚木印一眼,却终究不敢恋战,厉啸一声,率众退入瘴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苏秋崖喘了口气,回头望去,满村狼藉。数十户人家半数倒在瘴毒之下,面色青灰、气息奄奄,孩童啼哭、老人**,惨不忍睹。他当即蹲身施救,银针封穴、药散敷口、内劲疏导,一一为中毒百姓压制毒素。可他心里清楚,那黑石巫部催动的黑瘴,与寻常瘴雾同源同根,却更添几分杀伐戾气,浸染愈深、拔除愈难,他纵有回春之能,也只能暂缓一时,难断其根。
天色将暮,他方才将最后一名倒地的老妪扶起安顿。这时,一支自极西巫岭盆地折返、专程来唐西边境交换盐铁布匹药材的商队,恰好途经此地,见满村惨状,纷纷驻足。商队中一名满脸风霜、往返巫岭十余年的老商客,望着满地疮痍,长长叹了口气:"少侠有所不知,这黑石巫部,是西岭盆地北域的一霸。此部族人天生悍勇、好战成性,信奉武力拓疆、杀伐立足,执掌者乃是当世赫赫有名的黑石战巫拓拔烈。此人野心极大,毕生所愿便是统一整片西岭盆地,再越山河河谷,将巫部势力蔓延至中原。如今唐西边境肆意弥散的瘴毒,大半皆是此部刻意催动战巫秘术、外泄毒瘴所致。"
苏秋崖默然听着,问了一句:"那西岭盆地里,便没有制衡此部之力么?"
"有。" 老商客神色稍缓,"稳居南域的,是青崖巫盟。此盟厌弃纷争、不喜征伐,以守土护民为毕生本心,世代传承精妙药巫之术,不习杀伐、专攻疗愈解毒。执掌青崖巫盟的,是素有悲悯之名的青崖药巫阿茉雅。她精通百草药理、深谙巫毒制衡之道,不仅严禁毒瘴外泄害人,更常年奔走各部、化解纷争、救治中毒族人。" 他压低声音,"这位阿茉雅巫主,心肠极软、格局极大。近些年黑石巫部大肆催动瘴气东泄,荼毒唐西百姓,她感念域外苍生无辜,曾数次暗中遣人走出巫岭,潜入唐西荒山野村,布设解毒阵法、散播特制解药,默默救治边境毒患百姓 —— 只是此事极为隐秘,极少有人知晓。"
他闻言心头微动,将那枚青木印握在掌中,默默记于心底。
他并不知道,在师父苏怀璞年轻的时候,也曾到过西岭巫域的边缘。那是一次奉师命前往探查瘴毒源头的任务,苏怀璞在深入巫域的过程中,偶遇了一位正在救治中毒山民的灰衣女子 —— 那时的阿茉雅还未继承盟主之位,只是一名为族中毒病患者四处寻药的普通药巫。二人因医道结缘,在山谷中论道三日。阿茉雅精通巫域百草药理,苏怀璞深谙中原医术,两人互补长短,竟将一种巫域顽疾的解法研究了出来。分别时,阿茉雅赠予苏怀璞一枚青崖巫印,道:"若你日后有难,将此印带入青崖地界,我必出面相救。"
苏怀璞将那枚巫印贴身收藏多年,后来传给了苏秋崖 —— 正是苏秋崖腰间那枚看似普通、实则暗藏青崖巫盟最高级别通行令的木印。而阿茉雅这些年暗中救治边境毒患百姓,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知道有一个中原医者正在因为西岭瘴毒而奔走四方。她在用这种方式,跨越山海,向故人传递一个信号 —— 青崖巫盟,并非敌人。
夜色渐深,商队众人择背风谷地扎营,篝火噼啪燃烧。苏秋崖与老商客围坐闲谈,又细细问起当年一桩旧事 —— 师父那位早夭的独子,自幼缠身一种诡谲疑难的怪疾,常年被莫名毒素纠缠肌理、拖累气血,师父遍访天下名医、穷尽江湖灵药,终究无人能辨毒源、无人可根治,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子早早离世。此刻他串联所有线索、对照巫域毒理,终于大胆笃定判断 —— 当年那桩无解的旧疾,那缕无人可识的诡异毒素,根源极有可能便与西岭巫域外泄的巫毒同源一脉!
这个判断的背后,一个更可怕的推论正在他心中成形 —— 如果师父独子身中的毒确实源自西岭巫域,那就意味着当年苏怀璞并非 "遍访名医无人能治",而是那些名医根本不敢治。因为那种毒的源头,不是普通的巫毒,而是 "囚笼之毒"—— 上古囚笼中封印的邪气外泄所化。这种毒沾染上的人,会逐渐被邪气侵蚀,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 "毒傀"。百年前唐国国师启动囚笼、试图同归于尽的真相,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而西岭盆地,根本不是普通的部族秘境,它是七座上古囚笼中最为重要的一座。黑石巫部与青崖巫盟的百年对峙,也不是普通的部族纷争,而是囚笼守卫者后裔之间,关于 "如何对待囚笼中封印之物" 的路线之争。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木印,那些残片般的线索,此刻终于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战巫好杀、以毒拓疆,药巫善医、以术安民,战与药、攻与守、杀与救,两大同源相悖的部族派系,共同构成了西岭巫域最核心、最尖锐的纠葛;而那纠葛之下,还藏着一座囚笼、一段被掩埋百年的真相。
他抬眼望向夜空中沉沉的瘴雾,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在唐、秦、齐三国遇见的种种怪毒 —— 北疆流民溃烂难愈的伤口、秦国边境莫名浮肿的怪症、齐国滨海反复发作的皮疹,表象各异、部位不同,可此刻褪去层层伪装,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缕毒韵,竟全然同出一源,宛若一条横跨万里的暗河,自极西巫岭源头涌出,顺着山河地势四散东流,沾染各地地气、演化不同病症,最终散落天下、荼毒四方。万变不离其宗,毒根同源、本根归一。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震撼与沉凝一并压下。
翌日清晨,他辞别商队,再度西行。沿路所见,村落残破凋零、十室九空,侥幸存活的百姓身上皆缠着轻重各异的怪疾。路边一名白发老妇人颤巍巍拉住他衣袖,枯瘦手指冰凉无力:"大夫,我孩儿五日前进了山,恰逢大雾弥漫,归来便一病不起…… 求求您,救救他吧。"
苏秋崖顺着她目光望去,一名青壮汉子躺在破旧草席上,面皮泛着死沉青灰、唇色乌紫,胸膛起伏微弱沉重。他屈膝蹲身,三指搭腕、凝神诊脉 —— 指尖触肌肤一片冰凉滞涩,脉象沉涩微弱,似隔着厚厚泥浆跳动;再抬眼翻看汉子眼白,一层灰黄浊膜悄然覆盖,正是巫瘴深入脏腑、侵蚀气血的典型征兆。"毒气入脏,滞留太深," 他低声道出实情,"我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治。" 话音落,他取银针循经脉缓缓刺入,逼出盘踞脏腑的淤毒,又将特制解毒汤剂灌入汉子口中。半晌,汉子粗重滞涩的呼吸渐渐平缓,可潜藏肌理的巫毒依旧蛰伏体内,如沉睡凶兽,时日一久必再爆发。
他缓缓起身,抬眸眺望极西远方。层层叠叠的瘴岭吞没天际,灰白浓雾翻涌不息,将整片西山疆域彻底笼罩。真正的源头、所有的答案、无解的祸乱、陈年的执念,尽数藏在那片迷雾深处。他垂眸看了眼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青木印,又望向瘴雾最浓的方向 —— 山风裹着腥腐气息扑面而来,他却仿佛能嗅到那瘴雾尽头、某位故人隔了数十年仍不肯放下的牵挂。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步步向着那片藏尽纷争与秘辛的巫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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