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张表的名字

“今天不许问它是好是坏。”

四月十七号，周五，下午四点半。三零二屋。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五十一天。

四点三十一分。

高三（7）班教室后墙上，前天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四条，最底下一条写着：自四月十五日起张贴，不撤。

杜小满、顾青禾、周砚都在。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他在黑板上写了十一个字。

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写，中间停过两回。

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

写完他把粉笔横搁在粉笔槽里，没有立刻转身。

周砚坐直了。

杜小满看着那十一个字。

“听着就不像好——”

四点三十六分。

“停。”

“今天不许说这句。”

“老师，我还没说完。”

“就是因为你还没说完。”

温良把粉笔放下。

“今天不许问它是好是坏。”

“为什么不许。”顾青禾问。

“我说一样我自己的事。”

四点四十一分。

“一月三十号那天上午，我在那家面店里坐了不到一个钟头。”

“坐完我心里就定了一样：那个人是他。”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定完这一样以后，我这两个多月干了什么。”

“您查了三层。”

“我查了三层。”

“那三层现在还剩几层。”

“一层。”

“三层塌了两层。”

“塌的那两层，是我自己判的。”

“可我为什么当初会把那两层算成硬的。”

温良回过身。

“因为我先有了结论。”

“有了结论以后，我看那三样东西，看出来的全是能撑住那个结论的地方。”

“撑不住的地方我当时一处都没看见。”

“不是我把它们藏起来了。”

“是我真的没看见。”

顾青禾低下头。

“这一样最要命。”

四点四十六分。

“今天这十一个字要是一上来就被我们定成一件坏事。”

“那往后我们查到的每一条，都会往‘坏’那边靠。”

“查着查着，我们就只看得见能证明它坏的那些。”

杜小满没有再说话。

“那今天问什么。”

“今天只问一样。”

温良拿起粉笔，在那十一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这十一个字，我们能核的有几个。”

“怎么拆。”

四点五十一分。

“照曹老师说的三句拆。”

温良在黑板上分了四格。

“第一项：每年一张。”

“第二项：全市每个学校都报。”

“第三项：报给区教研室。”

“第四项：‘学业风险预测’这几个字，在别处有没有用过。”

他在每一项后头留了一块空。

“每一格后头填两样。”

“一样是能核还是核不了。”

“一样是怎么核。”

“核不了的，也得写在格子里。”

“空着的格子，明天就没人记得它当初为什么空。”

“第一项怎么核。”顾青禾问。

“问一个不是我们班的人。”

“问谁。”

“别的年级的年级组长。”

温良看了她一眼。

“他们每年也报。”

四点五十六分。

“那我去问。”

“你去问的时候，只问一句。”

“哪一句。”

“高三年级每年五月是不是要报一张表。”

“不许提名字，也不许说是我让你去问的。”

“为什么不提名字。”

“提了名字，答的人就会想‘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温良把粉笔放下。

“他一想这个，就不答你了。”

顾青禾出去了。

“第三项呢。”

“第三项能核。”

“怎么核。”

“区教研室是个公家的科室。”

温良走到窗边。

“公家的科室有公开的职责。”

“那些职责一般都挂在网上。”

五点零一分。

“那我查。”周砚说。

“你查。”

“查什么。”

“查区教研室的工作职责。”

“看那上头有没有一条，跟报表这件事对得上。”

“年份呢。”

“三年前那一年的。”

周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三零二屋里没有网线，他开的是自己手机的热点。

“第二项呢。”杜小满问。

“第二项今天核不了。”

“为什么。”

“全市有多少所中学。”

杜小满想了一下。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黑板上第二格里。

“要核‘全市每个学校都报’，得知道全市有多少所，再一所一所看。”

“这一样今天办不到。”

五点零六分。

他在第二格后头写了五个字。

今天核不了。

“那这一格就空着？”

“不空着。”

“那写什么。”

“写‘今天核不了’，再写一行：核它要什么。”

温良在第二格底下补了一行。

“核它要：全市中学名录、各校报送记录。二者本人现均无。”

五点十四分。

顾青禾回来了。

“问着了。”

“问的谁。”

“高三（12）班那个年级组长，他在楼道里。”

“你怎么问的。”

“我问：老师，高三年级每年五月是不是要报一张表。”

“他怎么答。”

“他说：每年五月中旬，一年一回，都是班主任先填。”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在看表。”

“他要去上课。”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们做值日的时候看见一沓表，好奇。”

五点十九分。

温良看着她。

“下回不用编。”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这个我不能说。”

温良把粉笔拿起来。

“编出来的那一句，往后会变成一个你得记着的东西。”

“编一句，就得记一句。”

“记的东西多了，早晚有一天对不上。”

“不能说三个字，往后你不用记。”

顾青禾点了一下头。

温良在第一格后头写了两个字。

成立。

底下写了怎么核的：四月十七日，问高三（12）班年级组长，答“每年五月中旬，一年一回，班主任先填”。

“老师，那这就核上了一项。”

“核上了一项。”

周砚这时候把电脑转过来了。

五点二十四分。

“老师，找着了。”

屏幕上是区教研室挂在网上的一份文件。

标题是：工作职责。

底下的年份是三年前那一年。

“第几条。”

“第七条。”

温良走过去，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组织各校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数据的报送与汇总。”

五点二十九分。

杜小满的手停在桌上。

三零二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这一行抄在黑板第三格里。

抄完他没有写“成立”。

“老师，这不就对上了吗。”

“对上了一半。”

“哪一半。”

“这一条上写的是‘组织报送与汇总’。”

温良把粉笔点在那几个字上。

“组织报送，是它管这件事。”

“报给区教研室，是这张表最后到它手上。”

“这两样很像，可它们不是一句话。”

五点三十四分。

“那差在哪儿。”

“组织报送的，可以是它；收表的，可能是别处。”

“这一样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写半成立。”

“不许往成立那边靠。”

“也不许往不成立那边靠。”

他在第三格后头写了三个字。

半成立。

“那第四项呢。”

温良回过身。

“第四项这一条替我们核了。”

“怎么讲。”

“第四项问的是：‘学业风险预测’这几个字在别处有没有用过。”

温良把手指落在屏幕上那一行。

“这一行上就有。”

五点三十九分。

“一个字不差？”

“一个字不差。”

顾青禾抬起头。

他在第四格后头写了两个字。

成立。

黑板上现在四格。

成立。今天核不了。半成立。成立。

四个格子，四个不一样的字眼。

没有一格是打勾的。

杜小满看着那四格。

“老师，四格里三格有着落了。”

“三格。”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可我有一样想不通。”

“你说。”

五点四十四分。

她指着屏幕。

“老师，这是公开的。”

“公开的。”

“挂在网上，谁都点得开。”

“谁都点得开。”

杜小满看着那一行。

屏幕上那一行是黑字，跟旁边别的条一样大。

没有加粗，也没有单独框出来。

“那它一直挂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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