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我妹妹的手术定在下周

第四百五十五天，下午三点零二分。

省城，看守所会见室。

今天没有开庭。名单还有八页，明天接着念。

会见室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中间有一道矮隔板。隔板不高，隔着隔板能看见对面的手。

桌面是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坐下的时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摆在自己那一侧的边线里面。

门口站着两个看守。一个在门里头，一个在门外头。

苏丽娟坐在对面。她带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

“昨天下午。”她说，“散庭以前，审判长问了你一句。”

“问了。”

“他问你有没有话要说。”

“有。”

“你说的是三个字。”

“我不知道。”

苏丽娟看着他。

“那是你的回答。”

“是。”

“那位老人家问的是你妹妹后来好了没有。”

“我答的是真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上一回见她是第三百零七天。隔着一层玻璃。”

“那以后我没有见过。”

他把手往回收了一寸。

“我不知道的，我不能说知道。”

苏丽娟把手放在那个文件袋上。

三点三十三分。

她没有打开文件袋。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对折的。比手掌小。

“今天上午医院来的电话。”她说，“我记的。我照着他们说的记，没有加字。”

她把纸条从隔板底下推过去。

他把它拿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打开了。

上头是三行字。

第一行：配型成功。

第二行：手术定在下周三。

第三行：家属已签字。

他看第一遍用了大概两秒。

他看第二遍。

他看第三遍。第三遍他看得最慢。

从纸条推过来到他把它放下，一共四十几秒。这四十几秒里，门里头那个看守没有动，门外头那个换了一次重心。

他的两只手很稳。纸没有抖。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第三行。”他说，“家属签的是谁。”

“你母亲。”

“她一个人去的吗。”

“医院说有个邻居陪着。”

他点了一下头。

“哪个邻居，医院说了吗。”

“没说。”

“行。”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那条街上一共几户人家，也知道哪几户这些年还走动。他把这一条在心里放好，没有说出来。

“还有一样。”他说，“肾是哪儿来的。”

苏丽娟看着他。

“这个不能说。”

“那我不问了。不能问的我不问。”

他停了一下。

“再说，那是另一个人家的事。”

会见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外那个看守换了一下站的姿势。

“昨天那一句。”他说。

“我今天知道了。”

“我不能带给她。我不能托人给被害人带话。这个规矩我懂。”

“就算能带，我也不带。”

苏丽娟没有出声。

“我要是让人告诉她，说我妹妹好了。”

“那算什么。”

“那不是回答她。那是拿我妹妹去讨她一句心软。”

苏丽娟低下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写完抬起头。

“她问的那一句，在笔录上。你答的那三个字，也在笔录上。”

“笔录上的东西，将来她能看见。”

“那就够了。”他说。

“那不是我给她的。那是她自己问出来的。”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还有一样，我跟你说一声。”苏丽娟说，“你在庭上说的那笔汇款。一万四千二百零八。我们已经去函了，南岭县医院那一天的账。”

“核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说，“核不出来也是什么。”

“我说了那一句，不是要各位替我找一样东西出来。”

“我说了，是因为那一笔是我做的。”

苏丽娟把文件袋收起来了。她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条还在他那一侧的桌面上，摊着。

“下周三。”他说，“下周三上午几点。”

“医院说定在上午八点。”

“下周三上午八点。”

他把这九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周三是第四百六十二天。第四百六十二天上午八点，他妹妹在南岭县往北三百多公里的一间手术室里。

那一天上午八点，他在这里。

“我在哪儿。”

苏丽娟看着他。

“在这儿。”

他点了一下头。

“行。”

苏丽娟站起来了。她把椅子往里推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九斤。”

“嗯。”

“上一回你问我一句话。”她说，“你问我，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底，最后算不算数。”

“我问过。”

“我当时没答。”

她把文件袋夹到胳膊底下。

“今天我答。”

“算。”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他等她走出去，等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才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会见结束。看守在门口等他。

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这一回他一次就折对了。

从会见室回号里要走过两道门和一段有顶棚的过道。过道那一侧是墙，另一侧是铁网。铁网外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晒着几床被子。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往外看。

这条过道他一天走两回。有一回他数过，从会见室门口到号门口，一百一十七步。

今天他没有数。

今天他走的步子比平时大一点，走到一半自己发觉了，把步子改回来了。

后头那个看守没有说话。

回到号里以后，他从铺位底下拿出一个本子。那是进来以后发的，硬壳的。

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一行写的是昨天的事：第四百五十四天，下午一点二十八分，被害人吴桂香举手。一点五十四分到证人席。三点三十一分问完。

那一行后头他没有写别的。

号里今天是七个人。这个点大部分人在铺位上坐着，有两个在墙根那儿说话。

他坐到自己那一角，背靠着墙，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这四十多天里，号里的人已经知道这个人每天这个点要写一会儿东西，也知道不要问他写什么。

五点十八分。

他把纸条夹进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还剩一行的空。

他拿起笔。

他没有在那一行上写字。

他在那一行的左边，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是他自己的记号。

看见的写在行里。想出来的，在页边画一道竖线。验过了，把竖线描粗。验不成，打一个叉。

这一套记号是他自己定的，四百多天里没有改过一回。头一回用它是在一号楼三零七的第八张床上，用的是段虎给他那个硬皮本子。那时候他记的是几点几个人出楼、几点回来。

配型成功这四个字，他没有亲眼看见。手术定在下周三，他也没有亲眼看见。

这是别人转给他的。

按他的规矩，转来的东西不能写在行里。

所以他画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画得很细。细到本子合上再翻开，得对着光才找得着。

他对着灯找了一回。找着了。

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

本子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叠成方块，比本子小一圈。明天早上他还要把它带到法庭上去，摊在被告席那张桌子上。七个开庭日，他每天都这么做。

他把本子放回去的时候，先把那个方块往里推了推，推到不硌本子的位置，再把本子压上。

那道竖线，他打算等亲眼看见她的时候再描粗。

他把本子推回铺位底下，手在外头停了一下，又伸进去把它往里推了半寸。

推到看不见为止。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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