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退婚宴上

中州，凤家，正堂。

凤家在青岚城算得上一方望族，祖上也曾出过元婴真人，只是近百年一代不如一代，渐渐沦为依附别家的"破落户"。今日正堂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名义上是"两家叙旧"，可凤家上下谁不知道——苏家要退婚了。

凤轻歌在凤家，是比"破落户"更尴尬的存在。十六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被送到凤家门前，襁褓里只有一封书信与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说是故人之女，托凤家抚养。凤家收下她，养她十六年，却从未把她当自己人——一来没有血缘，二来她测灵根，竟测出个五行俱全的"废灵根"。若非苏家当年念着旧情定下这门亲事，她恐怕连"三小姐"的名分都保不住。今日苏家要退婚，她这个"三小姐"，便连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

凤轻歌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与满堂珠光宝气的女眷格格不入。上首坐着凤家家主凤啸天，面色铁青；右侧是苏家一行，为首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盏，眼皮都懒得抬；再旁边，是一身雪白锦袍、腰悬三品佩剑的苏云峥。

苏云峥，青岚宗外门弟子，中州年轻一辈中数得着的天才，也是与她定了十六年娃娃亲的未婚夫。

"凤老哥，"苏家家主苏文渊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两个孩子的事，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云峥这孩子，前些日子测出双灵根，又蒙青岚宗看重，眼看前程无量——令嫒却连灵根都测不出，是个五灵根俱全的'天才'。"

堂上传来压抑的笑声。

五灵根，修仙界公认的废柴灵根。五行俱全，意味着五行杂驳、灵气不纯，穷其一生也难入筑基。凤轻歌从小测了三次灵根，三次都是五灵根，凤家上下早把她当成赔钱货。

"这门亲事，再拖下去，于两家都不好看。"苏文渊站起来，将一纸婚书拍在案上，"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苏家与凤家，退婚。"

"退婚"二字落地，满堂寂静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四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凤家三小姐被退婚，还是当众退婚，这脸可丢大了。

凤啸天嘴唇哆嗦，却不敢发作。苏家搭上了青岚宗，凤家得罪不起。他干笑两声："贤侄年少有为，是我凤家……高攀了。"

凤轻歌抬眼，看向自己的大伯，又看向满堂看客，最后目光落在苏云峥脸上。

苏云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凤轻歌，你我婚约，是长辈当年一句玩笑。你既无灵根，又无家世，我苏云峥要娶的，是能与我并肩的修士，不是……一个废物。"

"废物"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堂下哄笑更甚。有世家公子摇着折扇起哄："凤三小姐，苏公子前程似锦，你莫要缠着不放啊。""是啊，五灵根的天才，可别埋没了苏公子的仙途。"

凤轻舞适时开口，声音柔柔的，像是真心为妹妹着想："三妹妹，云峥哥哥也是为你好。修仙之人，结的是道侣，讲的是缘分，强扭的瓜不甜……"

"堂姐，"凤轻歌忽然开口，打断她，"你昨夜在书房外，跟苏家管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凤轻舞脸上的笑一僵。

她昨夜确实与苏家管事密议过退婚的章程，原以为夜深无人知晓，却不料被凤轻歌撞个正着。她勉强扯出笑："三妹妹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凤轻歌垂下眼帘，"我只提醒堂姐一句——苏家这棵大树，未必靠得住。"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微妙。苏云峥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凤轻歌却已经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番话与她无关。

凤轻歌缓缓起身。

她身量不高，站在苏云峥面前矮了半个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琉璃。她伸手，拾起案上的婚书，指尖抚过上面"苏云峥"三个字，忽然笑了。

"苏公子说得对。"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确实无灵根，确实无家世，确实——配不上你。"

她顿了顿，将婚书一点点叠起，收进袖中，抬起头，一字一句："可苏公子也请记住，今日之辱，他日我凤轻歌，必当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堂上死寂。

一个被当众退婚的废物，竟敢当众放话要"奉还"？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嗤笑一声："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凤轻歌不理会，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凤啸天的怒喝："逆女！你给我站住！"凤轻舞也柔声道："三妹妹，你这又是何必……"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伯若觉得我辱了凤家门楣，大可现在就与我断绝关系。我凤轻歌，求之不得。"

说完，她大步走出正堂，将满堂的嘲弄与算计，统统甩在身后。

院中回廊下，几个仆妇正凑在一起咬耳朵，见她出来，慌忙噤声行礼，眼神却藏不住鄙夷。凤轻歌目不斜视地走过，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她比谁都清楚，从今天起，"废柴""被退婚"这两个标签，会像跗骨之蛆一样贴在她身上。可那又如何？她这条命，从来就不是靠别人施舍着活的。

她脚步越来越快，晨风灌进衣领，吹得她发丝乱舞。远处，凤家后山的方向，雾气正浓。

月上中天。

凤家祠堂，烛火昏黄。凤轻歌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被罚在此跪足一夜，罪名是"当众顶撞家主，目无尊长"。

她膝盖跪得发麻，却一声不吭。脑中一遍遍回放的，是白日里苏云峥那句"废物"，是凤轻舞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是满堂宾客看戏的眼神。

"没什么好哭的。"她对自己说，"要哭，也等把这场子找回来再哭。"

她想起祖母。今日宴会，祖母称病未出，可散席后，她分明看见祖母的贴身嬷嬷在廊下抹泪。祖母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疼她的人，她不能让祖母失望。

她想起苏云峥那句"废物"，忽然又觉得可笑。废物？她三岁背完《灵根总纲》，五岁能默写百种灵草药性，只是灵根不争气罢了。若论头脑，她凤轻歌何曾输过谁？

她从袖中取出那纸婚书。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婚书上"退婚"二字格外刺眼。她捏着婚书的手指收紧，指尖被纸缘划破，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婚书的暗纹上。

异变陡生。

那滴血竟像是活了一般，缓缓渗入纸面，所过之处，原本普通的暗纹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似有若无，转瞬即逝。

凤轻歌心头一跳，凑近细看——金光已经没了，婚书还是那纸婚书。可她分明感觉到，就在那一瞬间，自己的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沉睡万年的心脏，被谁敲了一记。

"错觉么……"

她皱眉，又等了片刻，再无异样，只得将婚书收好。可那一丝金光，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

夜里，凤轻歌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火焰是金色的，映着漫天星辰。火海中央，一只巨大的凤凰缓缓张开双翼，垂首看着她，声音苍老而悲悯："凤族的后人……这一世，你又回来了。"

她猛地惊醒，胸口滚烫，后背冷汗涔涔。

那梦太过真实，火海的灼热仿佛还留在指尖。凤轻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却似乎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眨眼便散了。

是梦，还是……预兆？

窗外，天将破晓。祠堂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即是凤轻舞侍女翠儿压低的声音："三小姐，老夫人身子不适，请您去后山断魂崖一趟，说是有话交代您。"

凤轻歌眉头微蹙。祖母昨日才见过她，精神矍铄，何来"身子不适"一说？断魂崖……那是凤家后山的禁地，崖下深不见底，连族中长辈都叮嘱过"不可靠近"。

她隔着门问："祖母可说是什么事？"

门外的翠儿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老夫人只说，让三小姐务必去一趟，天大的事。"

凤轻歌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可想着祖母待她的好，她还是起身理了理裙摆，推门而出。她没看见的是，门外的翠儿在晨雾里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晨雾弥漫，通往断魂崖的山路，隐没在灰白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本卷悬念：凤轻歌即将踏入的，是一条浴火重生的路；而她此刻还不知道，凤家后山的断魂崖下，沉睡着一整个被抹去万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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