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包袱里的秘密

院子外头，门闩被撬得咯吱乱响，眼看村长就要硬闯进来。

这当口，二狗眼尖，瞧见炕洞包袱下面还有一张发黄的旧纸，上头清清楚楚写着谢春花男人的名字。

“嫂子，地契就在包袱下面压着，刚才你没有发现！”二狗喜的直咧嘴。

谢春花猛的回头：“你说啥？”

“包袱的下面有张纸，刚才没有注意，你漏了！”

谢春花赶紧过去，在包袱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旧纸。她抖着手展开扫了两眼，眼眶子腾的一下红透了！

外头，村长又扯着嗓子砸门：“春花，再不开门，老子可直接硬闯了！”

谢春花飞快的把地契揣进手里，压低嗓门催他：“你赶紧走后门，快点！”

二狗却嬉皮笑脸的站着没动：“走啥后门？”

“你脑子进水了？***就堵在门外，等会儿瞧见你从屋里钻出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他个球！等我去开门，倒要看看他想干啥。”

谢春花急的往前抢了一步，二狗却下意识捂住鼻子，眼神飘忽的直往旁边瞄。

谢春花动作一僵：“你捂着鼻子干啥？”

“没啥……刚才给灰呛着了。”

谢春花快步穿过院子，一把拽开大门，扯开嗓子喊起来：“来了来了！村长今儿个怎么有闲心跑我家来了？”

门外正站着村长，后头还跟着王麻子，还有二狗他爹。仨人的眼珠子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先是愣了愣，跟着就往屋里探头探脑。

村长死死盯着二狗，话在嘴里卡了半天，才硬生生挤出来：“二狗……你怎么在这儿？”

“春花嫂子喊我来逮黄鼠狼……”

王麻子伸着脖子往院里瞅：“哪儿呢？黄鼠狼在哪儿？”

“你们这一来，黄鼠狼早吓跑了！”

“少在这儿胡吣！”村长嗓门猛的拔高，声色俱厉的，“大白天的往寡妇屋里钻，二狗你想干啥？”

二狗他爹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手指头戳着张二狗直哆嗦：“二狗，你给我滚出来！”

二狗连忙缩了缩脖子：“爹，我真是来帮忙找东西的。”

“找东西？找到人家寡妇炕上去了！”

村长斜着眼扫了张二狗一下，扭头冲着二狗他爹煽风点火：“老张头，你可不能由着二狗胡来！咱们村子再穷，规矩也不能破！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必须把话扯个明白！”

门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正探头探脑的指指点点。

谢春花气的浑身直抖，脸色发白：“村长，嘴巴放干净点，别他娘的在这儿喷粪！”

“我喷粪！”村长冷笑一声，“孤男寡女大白天关着屋门，二狗还从你内屋钻出来，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二狗往后缩了两步，装出一副被吓傻的样：“村长，话可不能乱嚼，我啥都没干啊……”

“没干？那青天白日的你们关门缩在屋里干啥，砸了半天门才开？”

“我……我这不是……”

二狗张了张嘴，脸上挂着说不出的为难。

村长见他心虚模样，更加不饶人，厉声道：“老张头，你瞧瞧！这小子自个儿都编不下去了！今儿个不用家法把他押到祠堂，我看他是不会承认和谢春花有勾搭了！”

二狗他爹瞧了眼谢春花，又狠狠瞪了眼自个儿子，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见村长步步紧逼，张二狗索性把心一横，冷笑了一声：“村长，你来的真是时候！刚才抓黄鼠狼，我碰巧在屋里翻出个黑包袱，里头有个账本！要不你亲自进去瞅两眼，看看是不是村里丢的公物？”

村长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嗓音猛的一变：“你说啥？”

二狗他爹一把死死揪住儿子的膀子：“小兔崽子你又胡吣啥？”

“我可没胡说！”二狗连忙说道，“那包袱就塞在炕洞边上，黑布包的严严实实，里头有个账本，第一页上面写着秋粮三百二十石，实收四百一十六石，缺了两百三十六块公款！”

围观的村民听的一愣，顿时炸开了锅。

村长的手猛的一抽紧，脑门上全是冷汗。

二狗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语速飞快：“账本最底下压着几张钞票，右下角那张还让火星子燎了个缺口。村长，你说我说得对是不对？”

村长直勾勾盯着张二狗，想说话，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包袱是他前段时间悄悄塞的，顺手把谢春花家里的地契也藏了，打算过几日再来取。最近听说有领导要到村里检查，他有些心虚，怕放家里不保险。

“满嘴喷粪！”村长猛地大吼一嗓子，连嗓子都破了音，“什么乱七八糟的包袱，你少在这儿转移话题，忽悠大家！”

他恶狠狠剜了二狗一眼，甩开步子就往屋里冲：“我倒要看看你小兔崽子说的是啥鬼东西！！”

村长扑到炕沿边蹲下，伸手就往墙根底下掏。手刚伸进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那儿。

二狗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往左边掏啊，可别摸偏了。包袱不就在那块掉皮的青砖后头压着嘛。”

村长手心直冒虚汗，东西确实在，可眼下这局势，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包袱拽了出来。

黑布包袱一露头，院里看热闹的人全把脖子伸得老长。

村长死死把包袱往自个儿背后藏。

二狗打量着他，转头冲谢春花问：“嫂子，这包袱是你的不？”

谢春花面无表情：“我不认得这玩意儿。”

“得，那就是村长自个儿的了。”

“谁说是我的了？”村长脱口反驳。

话一砸在地上，连他自个儿脸色都青了。

旁边的王麻子赶紧把头扭开，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着笑。

二狗他爹也没再揍儿子，一双眼珠子死死钉在村长手里的包袱上。

村长慌忙改口，结结巴巴的：“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怎么会在春花屋里，我也纳闷着呢！”

“那你死死搂着干啥？”二狗笑嘻嘻的补刀，“扔地上打开给大伙瞧瞧，不就真相大白了？”

村长抱得更紧了些，额角青筋乱跳：“这是公家的东西，谁准你们乱翻了？”

“方才你不还嚷着没这回事么？”

“张二狗！你找死是不是？”

村长彻底急眼了，扯着嗓子咆哮起来。

二狗往后缩了缩脖子，眼底却半点怕意都没有：“随口问两句罢了，村长你急赤白脸的干啥？”

谢春花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把地契往怀里深处掖了掖，眼睛直勾勾落在那黑布包袱上。

“村长，既然这东西是从我炕洞里掏出来的，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全村的面，一笔一笔对个干净吧。”

村长嘴唇哆嗦着，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院门口这会儿围过来的乡亲越来越多，挤的满满当当，全踮着脚尖往屋里望。

王麻子见势头不对，悄摸摸往后退了两步，缩着脖子嘀咕：“我今儿可啥都没瞧见，啥也没听着啊……”

话刚落音，冷不丁撞上村长要吃人的眼神，王麻子赶紧把嘴闭死，泥鳅似的滑进了人群后头。

被逼到这步田地，村长抖着手，只能一点点把包袱皮解开来。

那本泛黄的公账一露面，院子里瞬间炸了营，好几个上过工的老农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村里平日记工分收公粮的账簿！

村长看见账本，动作飞快的重新系上死结，一把死死搂进怀里。

“这确实是村里的公账！回头我自会在祠堂当众清查核实，今天这事儿先到此为止！”

“凭啥到此为止？”谢春花一步跨过去堵住大门，“村长，既然是公家的账本，怎么平白无故埋在我家炕洞底下？”

“这里头的事，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你把包袱先搁这儿！”

村长根本不搭腔，低着头抱着包袱就横冲直撞的往外挤。

二狗在后头扯着嗓门大喊：“村长，账本可得抱牢实了，别叫老鼠给啃了去！尤其是第四页那四百一十六石，查账的时候可别一不小心看漏了眼啊！”

村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当场摔个狗吃屎。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嗤笑跟议论。

挤到院门口，村长扭过头，眼神阴鸷的恶狠狠刮了二狗一眼：“张二狗……这事儿咱们没完！”

二狗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我也觉得完不了呢！”

……

二狗他爹脸色铁青，一路死死拽着二狗的胳膊往家走。爷俩半句没吭，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当爹的猛的刹住脚。

“你大白天的跑去寡妇屋里，到底想干啥？”

二狗揉了揉被扯疼的膀子，一脸无辜：“她喊我帮忙逮个东西，顺带管我一顿窝头，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啥混账事都没干。”

“村长带人堵门，你个兔崽子就不知道从后门溜？”

“我要是溜了后门，那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狗他爹被顶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扬起巴掌就要抽，可巴掌悬在半空，硬生生的又放下了。

“你还嫌自个儿名声不够烂是不是？”

二狗把声音压低了些：“爹，我真没干亏心事。”

“我知道你没干！”他爹长长叹了口气，“可村里那帮长舌妇信吗？村长今天当着全村丢了这么大的人，回头能轻饶了你？”

二狗抿着嘴没吭声。

他爹望着村子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村长在祠堂那头盘根错节的，真要给你扣个伤风败俗的大帽子，全村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你继续赖在村里，迟早让他整死。”

“爹，给你添乱了。”

他爹重重的哼了一声：“回屋收拾几件衣裳，滚去城里投奔你大舅，先找个脚夫力气活干着！”

“爹，你这是要撵我走？”

“是让你小子出去避避风头！”他爹瞪圆了眼睛，“等村长那王八蛋倒了台，或者这阵风过去了，你再滚回来！别在这儿跟他硬碰硬，咱老张家斗不过他那一窝子人！”

转天，天边连鱼肚白都没露出来。

堂屋里，二狗他爹早就坐在桌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昏黄的油灯光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闪着。

听见里屋掀帘子的动静，他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

“东西都拾掇齐整了？”

“都齐了。”

二狗背起粗布包袱，里头就两套换洗的粗布褂子、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他娘连夜缝好的针线包。

他娘抹着通红的眼角，颤巍巍塞过来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到了大城里省着点花销，千万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赌钱……”

“知道了，娘。”

“要是找不着营生，就赶紧麻溜回来，千万别在外头硬撑着挨饿。”

二狗重重点了点头，把那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贴肉揣进怀里。

娘替他紧了紧包袱皮的带子，一直送到院门口，到底还是没忍住扯住了他的袖口：“二狗……”

“娘，咋了？”

“在外头少招惹是非。”

二狗咧嘴笑了笑：“这回真不是我惹事，谁知道找东西找到村长的把柄上了。”

他娘又好气又心酸，扬手在他后背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迈出村口的时候，天光才刚蒙蒙亮。

油菜村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青灰色的炊烟袅袅升起，远远近近全是一阵接一阵的鸡鸣狗吠。

二狗顿住脚，回过头深深瞅了一眼。

“油菜村，老子迟早还会回来的……村长，你东西可要藏好了……”

说完，二狗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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