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井里的喘息声

山道上的烂泥粘在布鞋帮子上，沉得迈不开腿。

二狗顺着黄泥坡一路往下走，腰里别着那柄桃木短剑，怀里揣着硬邦邦的行走令。

路旁停着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

车门推开，下来三个穿着灰色便服的精壮汉子。

领头的汉子国字脸，眼眶深陷，快步迎上来打量了二狗一眼。

“天师府派来的道长？”

汉子看着二狗那一身灰白道袍和年轻得过分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不准的迟疑。

“我是专案组在柳河村的外围执事，姓周，叫我老周就成。”

二狗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铜牌，在老周眼前晃了一下。

“张二狗，大师姐让我下来看看那口井。”

老周看清了铜牌背面的天师印文，脸上的迟疑收敛了几分，侧身引路。

“张道长，村里的情况比报上去的还要邪性。”

“三天前死的耕牛，肉没烂，骨头缝里全是青黑色的水，连野狗都不敢下嘴。”

二狗脚下没停，嘴里嚼着二师姐给的硬面饼。

饼子有一股苦参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赵老汉的尸首呢？”

“昨夜从水井里捞上来的，人泡得发胀，但胸口上没水肿，倒像是被什么重物生生拍碎了肋骨。”

老周压低嗓音，指了指村口那片被枯黄杂草遮住的石牌坊。

“村里如今人心惶惶，几十户人家全挤在祠堂前头，专案组布置的人手快压不住场面了。”

刚跨过村口的烂木栏，一股潮湿发腻的气味顺着西北风灌进鼻腔。

这股味道和沈宅那种死水般的沉阴煞完全不同。

二狗停下脚步，鼻尖轻轻动了动。

气味里裹着腥气，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生鱼鳞，又混着烂泥浆的土腥。

空气里飘着的淡淡灰雾，每一丝都在极其微弱的舒张收缩。

有节奏，带着某种活物吐息的韵律。

“不是死阵。”

二狗咽下最后一口面饼，手指搭在鞋帮边上，暗自调动丹田里的气机。

普通的阴煞阵法，气机流转是有轨可循的死物。

可这里的阴气，竟然像是有皮肉筋骨在呼吸。

“小神仙来了！天师府派神仙下山救命了！”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妇人的尖叫，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扎着蓝花头巾的村妇从青石巷子里涌了出来，手里攥着红布条和白瓷碗。

“小师傅，求你给俺家那口子看看吧！”

“喝了那井水的人全躺在炕上发寒战，身上长绿毛啊！”

一个穿花布小褂的中年女人冲得最猛，迎面就朝二狗怀里扑过来。

女人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二狗眼皮一跳，吓得脑皮发炸，脖子往后一仰，两只眼珠子死死瞪住院墙上的黑瓦。

“大娘！有话好好说，别靠太近！”

识海里的青铜门被外界气机一激，猛然晃动了一下。

天眼要是被动扯开，这大白天的，非得当场飙血不可。

丹田里的纯阳真气在喉咙口一阵翻腾，两股滚烫的热流直冲鼻腔。

二狗死死闭住呼吸，舌尖顶着上颚，硬生生把那口血气咽回了肚子里。

“退后！都往后退！”

老周和另外两名执事立刻跨步上前，伸开双臂将涌上来的村民拦在三步之外。

“专案组在办案，冲撞了天师府道长，误了破煞的时辰，谁担待得起？！”

老周嗓门洪亮，常年办案的威势压得几个妇人缩了缩脖子。

二狗把头埋得极低，视线只敢在泥地上的烂菜叶和鸡屎堆里打转。

“水井在哪个方位？”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两根手指暗暗在鼻梁上狠掐了一记。

“村子正当间，老槐树底下。”

老周在前头推开聚拢的人群，替二狗劈出一条窄道。

越往村子深处走，地面的湿气就越重。

路两旁的泥地里，渗出一层层泛着油光的黏水。

几只死去的麻雀歪在墙根下，肚子瘪塌塌的，眼珠子全成了灰白的浆糊。

二狗没有开天眼，只是凭借感气期的敏锐直觉，盯着脚下的地面。

地底下的水脉很乱。

天师府后山的地脉虽然庞大，但规整有序。

这柳河村地下的气脉，却像是被几把铁钩子狠狠撕扯过，到处都是碎裂的毛刺。

老槐树出现在巷子尽头。

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树干中心彻底空了，露出焦黑的木质。

一口合抱粗的青石水井坐落在树根旁边，井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绿苔。

那股子令人喉咙发紧的腥味，源头正是这口井。

“赵老汉就是在这儿捞上来的。”

老周指着井口边散落的一只破布鞋，停在五丈开外，没敢再往前凑。

“天师府给的辟邪符，贴在井壁上不到半刻钟就化成了黑灰。”

二狗站在原地，解开怀里的朱漆木匣。

取出一颗苏清配制的止血丹含在舌头底下，又摸出了那包化毒散。

他两只眼睛只盯着青石井沿的缝隙，不敢将视线放宽半寸。

走过赵老汉那只破布鞋时，二狗的布鞋底在泥里蹭了蹭。

鞋底夹层里的那截暗月红线，突然微微发热。

这股热度顺着涌泉穴往上蹿，引得他小腿肚子一阵发麻。

沈宅的借命阴煞，跟这口水井里的东西，竟然在同一个频率上动了一下。

二狗心里咯噔一声。

瀛国那帮搞邪术的杂碎，手伸得比天师府想的还要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重心，猫着腰挪到了井台边上。

探头往井里看，底下不是黑漆漆的倒影，而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灰色气雾。

雾气在井水上方两尺处盘旋，聚而不散。

二狗指尖捏起半钱化毒散，抖手洒向井口。

药粉刚落进灰雾里，没有预想中的青烟冒起，反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

那团灰雾竟然像长了嘴一样，把白色的药粉一口吞了进去。

紧接着，灰雾猛的向外膨胀了三分。

二狗握着桃木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苏清的药是玄门正宗的拔毒灵散，寻常阴毒碰到就会被化解瓦解。

但这东西不是毒，它在吃药。

“老周，去拿两捆公鸡血浸过的麻绳来。”

二狗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沉。

“快点，别惊动村里那些人。”

老周察觉到了不对劲，应了一声，转身朝村口的车子跑去。

四周一下子空了下来。

只有老槐树干枯的枝桠在冷风里互相敲击，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二狗咬破食指指尖，在桃木短剑的剑身上飞快抹了一道纯阳血印。

剑柄上的安神咒文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

他单膝跪在湿滑的井沿上，横剑当胸，准备调动真气将这团吃药的灰雾搅散。

就在短剑尖端探入井口两寸的刹那。

呼——

井底极深处的积水底下，毫无征兆的传来一声粗重沉闷的喘息。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寻常的牲口。

声调极其低沉，震得整口青石水井的石壁都在嗡嗡发颤。

伴随着这声喘息，井底的灰雾猛地向上翻涌。

浓烈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直往二狗的七窍里钻。

井壁的青苔上，挂着的一层水珠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二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桃木短剑，整个人借力向后倒翻，滚落在老槐树的泥坑旁。

低头一看，桃木剑的剑尖处，附着着一小截半透明的灰色黏液。

黏液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刺鼻的泥水腐味。

这不是风水破败引来的游魂野煞。

这口枯井底下，盘着一头活生生的煞兽。

二狗抬手抹了一把被腥风熏得生疼的眼眶，呼吸有些发粗。

四师姐在演武场上提过，赤鳞软剑当年斩的那头凶物，也是从这种地脉阴眼里钻出来的。

难怪大师姐说她们四个不能下山。

天师府底下的九条紫气地脉正在被暗中牵扯，而这口井，就是伸向地脉的一根吸管。

井深处的水面咕嘟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爪子刮擦湿滑井壁的刺耳声响。

声音从极深的地底，一步一步往上爬。

二狗迅速抓出三张黄色引气符，反手拍在老槐树的树干上，脚下接连向后退出七八步。

“老周！别拿麻绳了！”

二狗冲着村口巷子厉声喝道：

“带所有人往后撤！退到村口石牌坊外头去！”

巷子口刚抱着两捆粗绳跑回来的老周猛地刹住脚，脸色变了。

“道长，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问那么多，赶紧滚！”

二狗握紧了手里的桃木短剑，死死盯着那口不断冒出灰雾的井口。

井里的刮擦声停了。

随后，井底深处传来泥水被重重踩破的啪嗒声。

一道带着腥风的黑影，在井口边缘极快的一闪，翻过水井后方的矮土墙，直奔村后的荒林窜了出去。

泥水四溅。

地上留下了一行深陷的爪痕，直通荒草深处。

二狗手里的桃木短剑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事情彻底闹大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