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借命未成

夜风顺着老槐树的枯枝刮下来，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专案组的人动作很麻利，三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把水井围得严严实实，村道上的杂人都被赶回了屋。

二狗蹲在青石井沿旁边，右掌心抹了化瘀散，被夜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天色彻底黑透了，井口冒上来的灰雾不但没散，反倒比白天更浓。

“张道长，周围清干净了。”

老周提着一把强光手电小跑过来，脚下的烂泥踩得噗嗤作响。

“后山那头，专案组拉了铁丝网，今晚连条野狗都放不进来。”

二狗没有抬头，两根手指捻起井沿边的一撮黑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泥里带着一股子极淡的糯米发酵后的酸馊味，底下还压着死人的泥土腥气。

“老周，去车里找根细铁丝，再给我弄两根红烛过来。”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口跑。

二狗吐掉嘴里嚼烂的面饼渣子，低头看着那汪死水。

白天在荒林里砸碎的那头煞兽，不过是个引子。

水底下压着的动静根本没消停，反倒像是在借着黑夜的阴气，从地底下吸溜着什么东西。

要是这口井是源头，打碎煞核之后这井水就该见底，可现在水面居然比白天还涨了半寸。

这地方不是煞气的窝，这是一扇被人生生凿开的门。

老周喘着粗气跑回来，把两根粗红烛和一卷细铅丝递到二狗手里。

二狗摸出火柴，擦啦一声划出火苗，把两根红烛点着，立在水井的东西两个方位。

烛火在阴风里晃晃悠悠，火苗子不是黄的，泛着一股子青汪汪的惨色。

二狗解下腰里的桃木短剑，用细铁丝把剑柄缠死，顺着井口慢慢往下放。

剑尖刚碰到水面，井水底下就泛起一阵细密的白沫，像是滚油锅里浇了凉水。

丹田里的那股子纯阳真气顺着铁丝往掌心里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只勘煞气，不看人形。”

二狗在心底念叨了一遍规矩，右手二指扣住眉心，强行压住喉咙口涌上来的燥热。

天眼撕开一道缝隙。

视线里的一切皮相全都化作虚无，枯井的青石壁变成了灰白的骨架。

井水深处，一团浓重的黑气沉在最底下，凝固得跟铁坨子一样。

在那团黑气正中间，横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石板，石板上稳稳压着一只生满绿锈的铜碗。

碗里盛着半碗黑水，水面上浮着七颗圆滚滚的黑米。

每颗黑米上头，都死死缠着三根发黄的死人头发。

七道细如蛛丝的黑线，顺着铜碗的边缘散出去，穿透青石井壁，扎进村子的地脉深处。

顺着那些黑线望过去，其中的六道早已经断成了飞灰，飘在泥水里没了声息。

唯独连向村西头的那一条，粗得跟麻绳差不多，里头正呼哧呼哧往铜碗里抽着活人的生气。

“村西头住的是哪家？”

二狗猛的抽回铁丝，双眼闭合的刹那，鼻梁骨一阵发酸，两滴滚烫的鼻血硬是被他用袖子死死抹掉。

老周站在后头打了个哆嗦，脱口答道：

“村西是赵老汉的亲弟弟，赵老三家。”

“那家白天没出来闹事？”

“没见着人，大门拿铁锁锁着，专案组敲门也没人应，以为是吓破胆躲地窖里了。”

二狗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难怪赵老汉淹死在井里，骨头都被拍碎了，合着家里还有个喘气的在替这口恶井续命。

七个引子断了六个，只要把赵家那条线掐死，这口井的阵眼就彻底废了。

就在二狗刚要迈步的当口，脚底下的青石板猛的一震。

呼噜——

井水如同烧开的大锅，咕嘟咕嘟往外冒出海碗大小的黑泡。

两根立在井沿上的红烛啪的一声爆出两团黑烟，烛芯瞬间被掐灭。

老周手里端着的强光手电滋滋闪烁了两下，光柱彻底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退开！”

二狗抬手一拐子把老周掀翻在泥坑里，脚下借力向后倒退了三步。

哗啦！

井底的黑水冲天而起，泼在老槐树的枯干上，发出酸液腐蚀木头的刺鼻青烟。

浓重的黑煞在半空中疯狂扭曲绞杀，这一次聚出来的东西，比白天那头凶悍了数倍。

四条粗壮的白骨长臂从黑雾里探了出来，指尖长着三寸长的黑甲。

在那怪物的脖腔上，赫然重叠挤压着七张惨白干瘪的人脸。

七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尖利刺耳的啼哭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煞兽没有给二狗任何喘息的机会，四条骨臂带起狂暴的腥风，当头砸了下来。

这是第一扑。

骨爪尚未落地，地上的青石板已经被压得咔咔龟裂。

二狗脚踩泥鳅步，身子如同没骨头一样擦着骨爪的边缘横移半尺。

轰的一声闷响，地面被骨爪生生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泥浆飞溅了二狗一身。

煞兽身躯一扭，两张人脸转向二狗，两条下臂横向横扫，封死了左右所有躲避的方位。

这是第二扑，快得根本不合常理。

腥臭的泥水直冲鼻腔，二狗后背撞在老槐树干上，退无可退。

“小师弟，碰上不要命的，先骗退，再封路！”

叶无双在演武场上那张冷硬的脸，猝不及防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那女人每次递出第四剑的时候，也是这般封死退路的死局。

二狗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老子两万块钱还没揣进兜里，死在这穷乡僻壤，到了底下阎王爷都得笑话老子亏本！

他没有举起桃木剑去挡那两根骨臂，反倒将胸膛猛地往前一挺，露出了空门。

煞兽胸口重叠的人脸露出一抹凶残，四条骨爪同时收拢，直取二狗的心窝。

就是现在！

二狗身子毫无征兆地向下一矮，整个人顺着湿滑的泥地向前滑铲了出去。

这一招极其市井无赖，却是天师府近身搏击里最阴损的破局招数。

煞兽四爪合击落了空，庞大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了半寸。

这一退一进之间，空门换到了煞兽的下盘。

二狗在泥水里翻身而起，双膝跪地，左手摸出怀里那包化毒散，兜头扬在煞兽的七张人脸上。

药粉在黑煞上炸开大片白烟，七张嘴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嚎，身形猛地向后退缩。

“给老子碎！”

二狗借着煞兽后撤的这半个呼吸，体内所有真气尽数调动到右掌。

演武场上千百次挨揍换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没有拍向煞兽庞大的躯干，而是合身扑向了水井边缘！

借着下坠的冲力，二狗整条右臂狠狠探入井水之中，纯阳真气包裹着肉掌，直奔井底那只铜碗！

这是第三扑的死穴。

煞兽根本不是实体，它的命在井底那只碗上！

半空中的四臂怪物察觉到了绝境，疯了一样调头扑向二狗的后背，骨爪撕裂空气，带起凄厉的呼啸。

啪！

二狗的手掌穿透冰凉的井水，结结实实按在井底的青石板上。

五指收拢，掌心狂暴的纯阳血气轰然灌入铜碗之中！

那七颗缠着死人头发的黑米，在纯阳之气的冲击下，瞬间崩裂成焦黑的碎屑。

紧接着，那只布满绿锈的铜碗咔嚓一声，自碗底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吼——！

半空中的煞兽爪尖距离二狗的后颈不过三寸，庞大的躯体却在这一瞬彻底僵住。

七张重叠的人脸如同被烈火点燃的纸片，剧烈扭曲抽搐起来。

整团凝聚的黑雾分崩离析，化作漫天散落的腥臭黑水，哗啦啦砸进泥坑里，再也没了声息。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二狗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里回荡。

二狗把手臂从井水里抽了出来，整条胳膊被阴煞冻得青紫，水珠顺着指尖滴答往下淌。

在他掌心里，捏着半枚被震碎的古铜钱。

铜钱边缘参差不齐，背面赫然用极其扭曲的笔画刻着三个小字：借命契。

“咳......咳咳......”

二狗捂着胸口干咳了两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一条极其纤细的黑线，顺着掌纹的分岔处慢慢爬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向着手腕蔓延了半寸。

这是强行徒手捏碎煞核落下的阴毒暗伤。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井水表面泛起一阵水花。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臂，从浑浊的水底缓缓探了出来。

五根溃烂的手指没有抓向二狗，而是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直直指向了村西头的方向。

二狗顺着那条惨白的手臂望过去。

村道尽头，一棵高大的金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桂花树底下的阴影里，一道穿着灰布长衫的瘦削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戴着一张空白的木头面具。

灰衣人影没有动，只是抬起手，将一张灰白色的纸符钉在了桂花树的树干上。

随后，那道人影如同融进阴影里的墨汁，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半点风声都没带起。

二狗提着桃木短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桂花树前。

树干上钉着的那张白符上，用黑狗血写着八个歪歪扭扭的字：

借命未成，改收天眼。

二狗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怀里的内门真传铜牌突然泛起一阵灼热，腰间悬着的银铃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顺着宗门秘法钻进二狗耳朵里，是三师姐楚小一的嗓音，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全没了，透着少有的凝重：

“二狗哥，天师府山门外头，方才有穿灰衣服的女人来递帖子，指名道姓打听你。”

“她问大师姐，你昨晚下山，开没开天眼。”

二狗捏着铜牌的手紧了紧，掌心的黑线隐隐发烫。

还没等楚小一的声音完全散去，村西头那条漆黑的巷子里，猛的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响动。

那是人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疯狂撞击厚重门板的声音。

二狗收起桃木短剑，脚下发力，整个人顺着青石板路朝着村西赵家狂奔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