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账我替你收了

炸裂的陶片带着腥臭的泥水横飞。

那张被麻线死死缝合住双眼的灰白巨脸迎面撞来，七条生满黑斑的长臂封死了整座堂屋。

凌寒霜腰间的青铜法印横空推出，院落四周的泥地转瞬间挂上一层刺骨白霜。

青铜印光化作三道丈许高的光幕，生生卡在堂屋门槛两侧，挡住了溃散的恶臭泥水。

叶无双腰间的赤鳞软剑带起清越的剑鸣。

赤红剑光在半空中连闪两记，两条带着三寸黑甲的枯臂齐肩而断，落进泥地里扑哧冒起青烟。

楚小一反手甩出两颗银铃，银铃在黑气上方撞出两道刺耳的锐响。

黑雾翻涌的一瞬，二狗整个人已经贴地前冲出去。

他没有抽桃木剑，右臂灌满了丹田里积攒的纯阳真气，整条小臂涨得滚烫发红。

二狗顺着滑步硬生生撞进那张缝眼巨脸的怀中，右手五指大张，直接按在对方两眉中间的位置。

恶臭与阴寒顺着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

二狗被反冲的巨力震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压着一口逆血，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赵老三，张嘴念名字!”

二狗的声音在逼仄的堂屋里炸响。

跪在地上的赵老三被这声暴喝震得浑身一哆嗦，抱着脑袋瘫在泥里。

“老子让你念借命契上的名字，快点!”

二狗右手死死顶住那团疯狂挣扎的黑肉，掌心的纯阳血气烧得黑煞滋滋冒响。

“念......我说，我说!”

赵老三牙齿碰得咔咔响，翻着白眼大喊：

“陈大宝，李铁栓，刘木匠，还有马坊来的周老拐!”

随着他吼出第四个人的名字，那张被缝合的死人脸上，皮肉开始大块大块往下剥落。

“还有三个呢，别给老子装死!”

二狗掌心下的黑气暴躁地撕扯着，右手臂上的道袍袖子彻底碎成布条。

“还有外乡逃难来的张顺子、郭六斤，还有那个带哑巴闺女的老孙头!”

赵老三喊出最后一个字，整个人脱力般趴在地上干呕。

七个名字落地的瞬间，那张惨白大脸上的麻线崩断了三根。

煞兽没有了借命名单的牵引，聚集起来的死气立刻散了大半。

原先死死缠绕在一起的七只手臂开始自相撕咬，指甲抠进彼此的皮肉里。

轰隆一声闷响。

陶缸炸开的深坑下方，三块覆满青苔的石板被地底翻滚的阴气硬生生顶了出来。

石板表面泛着青黑，翻倒过来的底面上，各贴着一张用朱砂和死人血画就的借命黄纸。

七个人的生辰八字混在一起，在黄纸表面泛着浑浊的黑气。

那张巨脸张嘴发出七道截然不同的尖厉哭嚎，震得院墙上的碎瓦噼啪往下落。

二狗退开半步，甩了甩被阴气冻得乌青的右手。

“天师府收账只收签契的人。”

二狗从怀里摸出仅剩的那颗止血丹，用舌头狠狠碾碎顶在腮帮子上。

“孤魂野鬼的烂账，老子今天替你们收了!”

他合身踏前半步，右掌借着全身下压的重力，结结实实拍在第一块青石板上。

咔嚓!

纯阳血气贯穿石心，整块石板当场碎成七八块拳头大小的乱石。

贴在下头的黄纸在纯阳气的炙烤下，呼的一声燃起明黄色的火苗，化成灰烬。

半空中的哭嚎声顿时弱了三分，两条缠斗的枯臂跟着化成一滩烂泥。

二狗没有停手，右脚踢碎第二块青石，掌跟重重印在第三块青石正中的朱砂印迹上。

石板应声裂成齑粉。

七道尖利的哭嚎声在一瞬间各自分开，化作七缕淡淡的灰白烟气，顺着破败的屋顶飘向夜空。

院子里那具庞大的四臂煞身失去依托，如同一堵烂泥糊的土墙，哗啦一声瘫软在地。

黑水迅速渗入泥土，留下一地发黑的腥臭脓水。

二狗收回手掌，右腿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一只带着剑茧的手一把扶住了胳膊。

叶无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赤鳞软剑已经归鞘，缠在劲瘦的腰间。

她看了看二狗发紫的手掌，又看了看他撕烂的衣领，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沾染的一片黑灰。

“力气没白费，总算没把天师府的脸丢在泥坑里。”

叶无双的语气硬邦邦的，扶住他胳膊的手却没有立刻抽走。

二狗干笑了两声，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

“四师姐，你下次出剑稍微偏半寸，我这半拉膀子刚才差点被你顺带着削下来。”

楚小一从房梁上翻身落下来，腰间的银铃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她背着手绕着二狗转了两圈，两只丸子头一晃一晃的。

“二狗哥今天没丢人，那一巴掌拍得挺好看的，回去我跟石婆婆说，给你多加两个红薯。”

凌寒霜收回青铜法印，眼底恢复了原本的冷漠。

“收拾后尾，天亮前回山。”

老周带着几个便衣汉子抹着头上的冷汗，端着枪跑进院子。

“张道长，各位仙姑，村里其他几户人家该怎么弄？”

二狗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凌寒霜之前给他的那张两万元银行卡，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钱在怀里还没捂热乎，就得散出去。

“老周，后山枯井底下埋着的那几口薄棺，今晚全挖出来，找个向阳的坡地重新下葬。”

二狗把银行卡塞进老周的口袋里。

“村里病死的几头牲口，拉去村外空地上堆柴火烧干净，灰埋进三尺深坑。”

“这两万块钱，你拿去给那六户人家分了，买点雄黄和艾草把屋里里外外熏上三天。”

老周愣了一下，捏着那张卡，有些迟疑。

“道长，这是天师府给您的酬劳......”

“拿着吧，留在这儿能保他们的命。”

二狗摆了摆手，转身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赵老三。

“赵老三，往后三十年，你守在这口水井旁边，每天打三桶水泼在老槐树底下。”

“少一天，天师府的雷符就会顺着你的脊椎骨炸开，明白没有？”

赵老三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糊满了泥水。

二狗蹲下身子，准备在陶缸底下的碎石堆里捡回自己的桃木短剑。

手指刚拨开最底层的一块碎石，泥坑里露出一截拇指粗细的青翠小竹管。

这竹管显然不是村里长年埋在地底的旧物，管口封着一层新鲜的黄蜡。

二狗用指甲抠开蜡封，倒了倒。

三根用细红绳缠住的黑发从竹管里滑落出来，发丝油亮，带着一股子极淡的冷香。

紧随其后的，还有半张烧得只剩边角的朱砂符纸，上头用干涸的血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山。

二狗把这半张符纸攥进手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字迹绝不是赵老汉那种泥腿子写得出来的，笔锋纤细，带着一股子深宅大院里的阴郁气。

“走吧，天快亮了。”

凌寒霜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众人顺着村道往村口走，老周在后头带着专案组的人拉线清理现场。

行至村中央那棵金桂树旁时，二狗停下了脚步。

泥地旁的枯草丛里，卧着一个三寸来高的小白瓷药瓶。

二狗走过去弯腰捡起药瓶，瓶塞早就没了，里头残留着几滴黄褐色的药汁。

他将瓶底翻过来，就着熹微的天光看了一眼。

瓶底的青色釉面下，端端正正刻着半个字，是个被利刃刮掉半边的“清”字。

金桂树下的草叶上，还贴着半张被露水浸透的碎纸片。

纸片上残留着两行细小工整的毛笔字：

已破借运局，引其下山，问他是否开眼。

二狗盯着那行墨迹，指头下意识掐紧了袖口里的布包。

这个局根本不是给赵家借命用的。

借命不过是个幌子，把煞气催化到极致，也不是为了杀几个凡人。

那灰衣女人在暗处算计了整整三年，每一步棋，都是为了逼他在生死关头睁开双眼。

村口的小路上，摆着专案组刚从后山刨出来的几口薄棺材。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最前头那口棺材盖上。

棺材的木板是新换的白松木，边缘上被人用尖锐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印记。

三道横线，一道坚硬的竖线，顶端连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是天师府正统的镇煞符。

但整道符文只有半截，收尾的那一笔被生生截断，空留一片苍白的木茬。

二狗站在棺木前，晨风吹得他背后的破道袍猎猎作响。

“她不是要赵老汉的命。”

二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声音有些发干。

“她是在逼我把这只眼睛掀开给她看。”

叶无双侧过头看着他，手掌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楚小一吐掉了嘴里的竹签，两只大眼睛眨了眨，看向薄雾笼罩的山路。

晨风从山谷里穿过来，二狗怀里贴身放着的那个细竹管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

原本平平无奇的三根黑发在竹管内部自行收紧，死死绞成了一团死结。

那半张残破的朱砂符纸上，被露水泡散的红色印迹在泥水里重新聚合。

未曾画完的符文残痕顺着纸面延伸，最后一笔的锋芒破开纸面，直直指向了天师府山门所在的方位。

那个女人没有走远。

她还在看着这扇门，看着山顶上的每一个人。

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掌心里爬出的那道细长黑线。

黑线顺着掌纹的分岔一路蜿蜒，穿过腕骨的皮肉，正一点一点朝着虎口深处钻去。

整条手臂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胀痛。

“二师姐。”

二狗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咧开嘴朝着走在前面的温婉背影喊了一声。

“我这只胳膊要是烂了，药堂那边的参汤能不能给我免费续三碗？”

苏清回过头，月白道袍在晨风里飘扬，手里拂尘微微一甩。

“续三碗不够，我再送你三具上好的楠木匣子，正好把你装进去。”

山林间的晨雾渐渐被日头驱散，一行人踩着青石阶梯，向着深山处的道观走去。

二狗把右手死死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掌心的黑线在皮肉底下轻轻搏动，像是一只长在骨头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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