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没来

第二天我到教室的时候，陈默桌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正低头翻一本数学练习册，头都没抬。

我把书包放下，看了一眼那瓶水：“你买的？”

“你爸公司前台给的。”他说，“昨天出门太急忘带了，今天又路过，就带回来了。”

我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他撒谎——我爸公司离学校三站路，谁会为了瓶矿泉水专门绕一趟。

“陈默。”我压低声音，“你昨天在我爸公司楼下转那两小时，到底在干什么？”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练习册，转过头看着我。他今天没戴眼镜，我这才发现他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爸公司楼下有个保安亭。”他说，“那个保安，姓刘，你爸叫他刘叔，你记得吧？”

我点头。

“他跟我爸是战友。”

我愣住了。陈默他爸——我从来没见过他提家里人，我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平时也从不聊家里的事。

“我昨天去，是想确认一件事。”陈默说，“那个恒达商贸，法人叫林建国对吧——你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上面的注册地址？”

我摇头：“当时我脑子太乱了，没仔细看。”

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云河路88号，3栋201。

“这是什么地址？”我皱眉。

“恒达商贸的注册地址。”陈默说，“但我昨天下午去看了，那地方是个废弃的仓库，门口挂的牌子都生锈了。刘叔说，去年年底开始，顾言深他爸每个月都会去一趟那边，待大概半小时，然后去对面的一家茶馆。”

“茶馆——”

“茶馆老板是林建国的妹妹。”

我感觉后背一凉，一层细密的汗从后颈渗出来。林建国——顾言深他爸顾国兴的初中同学，恒达商贸的法人，他妹妹开了个茶馆，就在那个假公司的对面。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那碰头？”

“没有证据。”陈默说，“但时间对得上，每月第三周的周四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很固定。”

我攥紧那张纸条，指甲陷进掌心。

“你昨天跟我爸说了多少？”我问他。

“只说了一句话，让他小心别签新文件。”陈默说，“你爸问我谁让我来的，我说你让我来的；他还问了句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你同桌，你最近老说你爸工作太辛苦，让我帮忙看着点。”

我愣了愣：“他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替他谢谢你同桌。”陈默顿了顿，“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他说，‘晚晚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怎么对我这么上心’。”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上辈子我爸出事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傻狍子一样扑在顾言深怀里哭。那时候他也在忙，忙着他爸那边那堆破事——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学校有事，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跟我爸签的那个合同方的律师喝酒。

“陈默。”我抬起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那个茶馆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低头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半口，然后说：“你爸今晚几点接你？”

“……七点。”

“行。”他说，“吃完晚饭出来，你们小区后门，八点，我等你。”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顾言深来我们班门口晃了一圈。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到我从教室出来，冲我晃了晃：“林晚，今天也不赏脸？这奶茶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谁买的？”我笑着问。

“南街那家，你之前说过喜欢的那家。”他往前递了递，“尝尝？”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端在手里。奶茶还热着，透过纸杯传来的温度让我的手指微微发烫。顾言深靠过来半步，压低声音：“你同桌，就是那个陈默——他跟你关系挺好的？”

我心里一紧：“还行吧，就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顾言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他昨晚六点多去了你们公司，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顾言深弯下腰，和我平视：“林晚，我也挺关心你家里的事的。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光线打在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温柔无害的好看面孔。可我现在看着他，只觉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一点一点绕上我的脚踝，等着收紧那一圈。

“你干嘛这么关心我？”我眨了眨眼，装出一点天真的样子。

顾言深直起身子，笑着说：“因为我看上你了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喜欢喝的那个奶茶，我跑了四十分钟排的队，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了。”

他走远之后，我才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利落：

“见到你爸一个人回家，替他谢谢你同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知后觉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我爸今天是一个人回去的。可我爸明明答应过我，今天一定来接我放学。我猛地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我爸的声音听着很平常：“喂？晚晚？”

我心里稍微稳了一点：“爸，你今天在哪？”

“在公司加班呢，晚上有个会。”我爸说，“你在学校吃饱了，盒饭跟同学凑合吃点，爸晚点回去给你带宵夜。”

“你没来接我？”

“接你？你今天早上不是说你跟同学去书店吗？我寻思你有人一起，就没去等你——哎，先不说了，这边催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吵闹声灌满耳朵，可我心里却安静得像掉进了一潭死水——顾言深知道我爸今天不会来接我。

怎么知道的？

我把那杯奶茶搁在垃圾桶盖上，头也不回地走回教室。陈默坐在位置上，正用笔尖敲桌沿，见我进来，问了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手里的便利贴揉成一团，丢进他抽屉里：“你自己看。”

陈默展开看了三秒，表情没变，但他敲桌沿的那支笔停住了。

“他今天下午一直在学校，”我说，“他没出去过，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爸今天不来接我。他是不是有人盯着我家？”

陈默没说话，他把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夹进书里：“今晚不去了。”

“什么？”

“他既然知道你今天晚上有动作，那肯定有人在看着你。”陈默说，“今晚你回家待着，哪都别去。我替你跑一趟。”

“你一个人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抽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身转了半圈。我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油性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顾。”

那瓶水，是他从我爸公司拿的那瓶。

我心里一紧，张口想说什么，陈默已经把那瓶水收进书包：“他写了这瓶茶——你说你爸公司前台给他的——所以给你的暗示已经不止一遍了。”

“你是说，他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陈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着他的侧脸，灯火明灭间，他低声说：“不是。他是想让你知道，他能做到这些事，你敢继续查，他就能让比这些更冷的事发生。”

他说完，把书包甩上肩，朝门口走去。

我喊住他：“你去哪？”

“去接你爸。”

我愣住了：“我爸不是在公司开会——”

“刚才那句话是假的，”陈默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我给你爸打了个电话，他没接，你也没接——我在他课表，他在学校停车场停了二十分钟了。我先去把人接回来。”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爸没事，你忙你的。”

发信人：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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