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账

我的手心有点发潮。

周叔的字条被我攥着，边角已经皱了。窗外风大，吹得医务室的窗帘鼓起来又落下，窗帘杆发出哐当一声响。顾言深没催我，站在那等我开口。

陈默先打破了安静：“周振山是你家公司的老会计？”

“管了十几年账。”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木，“我爸刚创业的时候他就跟着，比赵姐来得早。我一直以为他家是干干净净的。”

顾言深把纸条拿回去又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她跟我说是公司采购”那几个字上，手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点了两下：“你注意到没有，他说的是‘她跟我说’——不是‘我看错了’，也不是‘我不知道’。他第一句就把责任推给赵丽，但他说他亲手借的章。”

对啊。借章是他亲手借的，这话等于把自己卖了。如果周叔真的是被骗的，他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应该起疑——他管了十几年账，怎么可能看不出那笔支出有问题？他签字的时候不知道，盖完章还不知道？现在拿一句“她说你爸签了”来搪塞，这种话说给别人听还行，说给一个重生过一回的人听——他就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周叔在试探我。”我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他说今晚九点半河西茶楼，他真要告诉我对不起，直接发消息就行了，何必用这种手抖的字条塞门缝？他是怕这条线被人看见，让自己先摘出来。”

顾言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看了眼窗外操场边那棵梧桐树，树影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他忽然说：“你今晚去吗？”

“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但不能让赵姐看到我。”

“河西茶楼地方不大，一共七张桌。”顾言深说，“二楼靠窗那张能看清整个一楼，卡座带竹帘，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食堂哪道菜好打一样。但他把地点、位置、怎么躲人全说清楚了。我没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就像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能查账查得这么准。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用摆到台面上。

下午课我回去上了。第三节物理课，老赵在讲台上一手撑桌一手拿教案，讲到电磁感应的时候后排有人搁下笔打了个哈欠。我坐在位置上，笔记本摊开，列了两行字：赵丽的窟窿有多大？今晚见的人是谁？然后在我爸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放学后我没回家。我蹲在一楼女厕隔壁的杂物间窗户边，看着校门口的人流往外走，等赵姐的身影从教学楼东侧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步伐不快不慢，跟旁边一起走的女老师说着什么。那女老师先走了，赵姐在门口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往右拐，朝学校侧门的公交站方向走去。

我翻出手机，打开一个定位软件。那个追踪标签——我跟顾言深那批旧的对照着编号找出来的标签——其实是赵姐自留的。但赵姐不知道的是，她鞋柜里那个，顾言深已经换下来了。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把原来那个还了回去。

现在那枚标签正从赵姐的鞋柜一路朝学校侧门移动，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小点，看着它上了公交，又下来，最后停在一栋三层楼的茶楼门口。九点四十分，标记点停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再动了。

我锁了屏，往河西茶楼的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见二楼靠窗竹帘后面，坐了一个人。不是赵姐。

周叔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着手机在接电话。他说了没两句，挂断，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对着我站着的位置。我没躲，他就那么看着我，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慢慢把手机放进兜里，朝我点了点头。

“周叔，您那张纸条上都写了，今晚是赵丽约的人。但您自己坐在这儿——您是她约的那个‘人’？”我推开茶楼的玻璃门，走到二楼，把兜里那张纸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周叔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我，喉咙里动了一下，最后说了句特别轻的话：“晚晚，叔想跟你说实话。赵丽今晚约的不是我，是我约的她。她拿了那笔钱，说好在月底填回去的，我看她填不上了——我帮你爸先把账上那六万块钱补上了。用的是我自己的老本。”

他抿了抿嘴：“叔没想过要跑。这把年纪了，跑得起也丢不起这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赵姐确实约了人，在二楼窗边坐着等的人，跟她说好了地点，但她到了之后发现坐下来的人是周叔。她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脸色得白成什么样？

我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来：“周哥，人呢？”赵姐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和周叔面对面的场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没想到我会在这儿。她更没想到的是，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她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晚晚，你怎么——周哥，你不是说帮我劝她爸签字的吗？怎么把她叫来了？”

周叔没接话。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显示着一段录音界面的波形条——绿色的还在波动。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按下了录音键。赵姐看着那个手机的屏幕，脸上的笑慢慢僵掉，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通了，她开口就说了一句话：“哥，我这边出事了。今晚那份合同签不了，账上的窟窿你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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