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周全

我一路走到校门口都没再看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名字——周全、许秀兰。一个填了我外公车祸那两万块的坑，一个记得我爸欠她三万六还提什么那年夏天。我外公出车祸那年，我妈才十八。周全那会儿多大？

早读铃响之前我到的教室，陈默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低着头翻一本数学练习册，像昨晚那条撤回的消息压根没存在过。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压着声音问：“周全今年多大？”

陈默翻页的手没停：“四十六。”

四十六。我妈十八那年，他二十六。二十六岁的人，掏两万块钱替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姑娘填赔偿窟窿。那会儿的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一个高三生都知道。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为什么要替一个陌生姑娘出这笔钱？

“周全跟我妈什么关系？”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没法形容的东西，好像他等我问这句话等很久了：“你先别问周全跟你妈什么关系。你该问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外公当年坐的那辆车，车主是谁。”

“车主不是周叔……等等。”我猛地转头看他，声音卡了一下，“我爸之前跟我说，那辆车的车主是顾言深他爸。但你刚才说周全今年四十六——他二十六岁那年就是顾言深他爸？”

陈默没答话，只是把练习册合上，从桌洞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那张纸已经泛黄了，像是从什么旧档案上复印下来的，上面是一份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事故时间被圆珠笔圈了出来，边上附着一行小字——“死者：顾建国，男，42岁，系该车驾驶员”。

顾建国。不是周全。

我抬头看陈默，他压低了声音：“周全不是车主。周全只是那天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活下来的那个。”

“我外公——”我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陈默把那页纸抽回去，动作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位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顾建国是驾驶员，我外公是乘客，周全坐在副驾驶。三个人一辆车，两个人死了，周全活着。然后我外公被定为全责，顾家赔了两万块给我妈，我妈拿着那笔钱嫁给了我爸。而周全——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的活人，后来又替我妈填了两万的窟窿。

他为什么活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第一节课我没听进去一个字。老师在黑板上写三角函数，我盯着粉笔灰在半空中落下来的路径，满脑子都是那辆我没见过的车。我翻出手机，在桌洞里给陈默发消息：“那辆车三个人的关系你都查清了？”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陈默回：“你自己问你妈。”

“她不会说的。”

“她不说不代表你不能问。”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陈默比我以为的更了解我妈。或者说，他更了解我妈不想让我知道的那部分真相。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收起手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低头转着一支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出了教学楼，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才接，背景里是厂里机器的轰鸣声：“怎么了？上课时间打电话？”

“妈。”我攥着手机，“周叔的全名是不是叫周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机器声还在轰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妈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天坐在车里的三个人，除了我外公和顾建国，那个周全，他是不是坐在副驾驶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把手机捂住了才说的：“谁告诉你的？是陈默那小子？”

“不是。”我说，“我自己查的。”

“你查这个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忽然尖了，“林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查——”

“妈。”我打断她，手攥着手机，指节有点白，“顾建国开车，周全坐副驾，我外公坐后排。三个人一辆车，顾建国死了，周全活着。那周全为什么还活着？他为什么没被撞死？”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我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因为那天，坐在驾驶座上的本来不是顾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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