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座位

我妈那句话从听筒里钻出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本来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顾建国”是什么意思？那原本是谁？周全？

我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那原本是谁？”

我妈没答。电话那头机器声轰轰的，像她根本没听见我说话，又像她故意让机器声盖过我的话。我等了大概十秒，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常的调子：“你中午回来吃饭吧。”

“妈——”

“回来再说。”她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画面。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装回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人声嘈杂，几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走廊里所有人都跟我不在一个世界上。

她们在讨论昨天的模拟考，在说周末去哪个商场。我满脑子都是那辆车——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活着。但我妈说，驾驶座上本来坐的不是顾建国。

我回了教室。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诗词鉴赏，我一个字没听进去。陈默坐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我在桌洞里给他发消息：“我妈说那天本来坐驾驶座的另有其人。”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没有看手机。

我等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她不肯说是谁。中午让我回家吃饭。”

这回陈默把笔放下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想——那天三个人，谁该坐驾驶座？”

我想了想。顾建国是车主，周全坐在副驾，我外公坐后排。三个人里，有车的只有顾建国，那他开车顺理成章。但如果说本来该开车的人是别人……

我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想起我妈之前说漏过的一句话。那是前世的事了，那时我还在上初中，有一次家里吃饭，我妈喝了点酒，说我外公年轻时教过她开车，说那辆老桑塔纳的方向盘上有个松动的螺丝，一拧就脱扣。我当时问她：“外公还开过车啊？”我妈说她一辈子只坐过那一次，之后再没碰过。

只坐过那一次。

“那辆车是我外公的？”我发过去。

陈默回：“你再猜。”

我不是猜了，我是确定。那辆车本来是我外公的，那天本来该是我外公开车。但顾建国坐在了驾驶座上——为什么？车是我外公的，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上车就抢方向盘？

下课后，我收拾书包往外走，路过陈默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妈让你回去吃饭，你就回去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翻着练习册，侧脸沉静，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我出了教室，快步往校门口走。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一盘青菜一盘回锅肉，两碗米饭。她坐在桌边，没动筷子，看我进门放下书包，才说：“洗手吃饭。”

我进厨房洗了手，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她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也跟着吃，谁都没说话。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我妈偶尔吸溜汤的声响。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搁下：“妈，那辆车本来是我外公的吧。”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下来，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碗里。

“妈，”我看着她的脸，“你跟我说实话。那天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把筷子放下，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光，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些事情在那里翻腾了一遍又一遍，磨得只剩下薄薄的壳：“你外公那天要去县里见一个人，顾建国是跟着跑生意的，顺路搭车。周全那时候跟你外公学手艺，坐副驾。”

“那开车的为什么是顾建国？”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外公那天刚吃了感冒药，困得睁不开眼。路上有一段坑洼，他怕出事，就把车停路边换了顾建国开。”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刚换过去，就出了车祸？”

“对。”我妈点点头，“换上就是没出十分钟的事。”

我心里一凉。吃了感冒药，困，换人开，换完立刻出车祸。如果在驾座上的是我外公——感冒药发困的人开车出了车祸，这种事谁信？但他换了人。顾建国替他撞死了，那桩全责的事故就算到了顾建国头上，但赔款由顾家出、由保险公司出，没人会去追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而顾建国为什么死？因为他坐在驾驶座上。

他替我外公死了。顾言深他爸，替我外公死了。

我后背发麻：“那周全呢？周全为什么活下来了？”

“他命大。”我妈说，“他那天系了安全带。你外公和顾建国都没系。”

她说完这五个字，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周全活下来，不是命大。他知道那天会出车祸——所以他系了安全带。

“妈，”我攥紧了手指，“那年夏天，许秀兰说的那年夏天，是哪年？”

我妈的眼神顿住了。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像一根针扎在了某个从来没愈合的伤口上：“你在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后街旧书店，许秀兰亲口跟我说的。”

我妈放下筷子，整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最底下一层抽屉，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东西出来，走回来放我面前。那是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我认出了中间那个人是我外公，年轻版的，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两排牙。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靠着他的肩膀，那是我妈，十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

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跟我爸有几分像。但他不是我爸。

最边上还站着一个人。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喉咙忽然紧了一下。那是周全。

四张脸，四个年轻人，站在同一棵树下。

“妈，”我抬头看她，声音干得不像我的，“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我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1997年夏。梧桐树下，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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