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行圆珠笔字洇得快看不清了，但“1997年夏”几个字还清楚地刻在纸上。1997年——我外公出事的那年。那年夏天，四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笑得那么高兴。

“这个男的，”我指了指照片上那个跟我爸有几分像的男人，“是谁？”

我妈没答话，把照片从我手里拿过去，翻过来正面朝上，指尖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把照片里的人碰疼了似的。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里发闷。

“这张照片里的人，现在只剩两个了。”我妈说。

我数了一下：我外公在车祸里走了，那个陌生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如果也走了的话——剩下的人是我妈和周全。她说的“两个”，应该就是她和周全。

“这个男的呢？他怎么了？”

我妈把照片收起来，塞回柜子抽屉里，动作利落得像不想再多看一眼：“他叫宋建军。你外公年轻时候的合伙人，跑运输跑了好几年。后来出了事，人没了。”

“怎么没的？”

“意外。”我妈说完这两个字，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那年冬天，货车翻沟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车祸。我外公是车祸，顾建国是车祸，现在又多了一个宋建军，也是车祸。三个人，三场车祸，之间隔了多久？

“妈，”我盯着她的脸，“这些车祸，跟周全有关系吗？”

我妈没说话。她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两遍手，又拿了抹布擦灶台，擦得很认真，像在擦什么脏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她擦了三遍同一个位置，才开口说：“你当年那两万块钱，为什么找周全借？你那时候为什么跟他——为什么后来就没了？”

我妈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大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已经把你那些事翻出来一大半了。”我说，“你越不让我管，我就越要查明白。”

我妈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一团拧了太久的绳子，解不开了。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林晚，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当年你外公出殡那天，”她靠在水池边，声音很平，“周全来了。他站在灵堂外面，没进来。我出去见了他一面——就一面，站在门口说了不到两句话。后来村里有人看见了，传到顾家耳朵里，顾言深他妈就找上门来，说我‘跟害死自己公公的人站一块儿’，说我‘不清不楚’。”

她说到这里，低头扯了一下围裙的边角：“那时候我二十岁，你姥姥身体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顾家那两万块钱，是把你外公的事故认了全责才赔的。我要是去跟周全扯上关系，那两万块钱就没了。”

“所以你为了两万块钱，跟他断了？”

我妈没接这个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两万块钱，是你和你哥活命的前提。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你哥刚满周岁。”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站在厨房的光线下，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头发里掺了不少白丝。我前世活到那么大，从来不知道她背上有这些东西——她在我面前永远只是那个唠叨的、精打细算的、为油盐酱醋发愁的妈。

“那周全，”我说，“他这些年一直没找过你？”

我妈把抹布甩在水池里，拧开水洗了，拧干，搭在灶台边的挂钩上：“他去南边了，后来在那边成了家。前年回来过一次，我们见了一面，吃了顿饭。”

“就吃了一顿饭？”

“就吃了一顿饭。”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定定的，“他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顾言深去年来找过他，问他关于你外公车祸的事。他问周全，那天坐副驾的人是不是他，那天开车的人是不是顾建国，还问周全记不记得那辆车有什么异常。”

我后脊梁一凉：“顾言深也在查这个？”

“周全说他什么都没说，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清了。”我妈说，“但他说顾言深那孩子问了太多问题，问得他心里发慌。”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我重生回来，一直在查顾言深，查他爸的事，查他跟父亲公司破产的关系。但顾言深也没闲着——他也在查我外公那场车祸。他查那场车祸做什么？他爸是替死鬼，他想要翻案？

不对。他翻案有什么用？那场车祸过去快二十年了，就算查出什么来，保险也赔了，人也烧了，翻不翻案能怎么样？

除非——那场车祸后面还藏着一笔钱。我外公死了，顾建国死了，宋建军死了，三场车祸，三条人命。如果这些事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这个人图的是什么？

“妈，我爸的公司，跟顾言深家里有什么关系？”

我妈愣了一下：“你爸的公司？就一个小五金厂，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爸最近有没有签过什么合同，跟顾家有关的？”

我妈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你爸上个月好像跟人签了个什么供货协议，对方叫什么来着……”她转过身翻柜子里的票据，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来，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了，“这合同……对方公司的法人，怎么是顾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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