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线头

“顾言深他妈的娘家？”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妈刚说的信息拼起来，齐整得像一把锁扣上了——顾言深他妈姓周，老家正是南边那个县城。周全也在南边发了财，回来开了建材公司。这两个人，一个姓周的年轻女人，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都从同一个地方来。

“许姨，周全跟顾言深他妈，什么关系？”

许秀兰没直接答，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口凉白开喝了一口，慢吞吞地放下：“你他妈那个词，打错了。”

“许姨，我没开玩笑。周全的女儿——不对，周全没孩子。那他就是孤身一人。他为什么不留在南边，要回县城开这么一家建材公司？建材公司最大的客户是顾言深他妈的娘家，这中间绕了多少关系？周全跟周家人，是不是亲戚？”

许秀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我到底知道多少。她忽然把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你知道你外公那场车祸，保险赔了多少钱吗？”

我被问住了：“我妈说认了全责，赔了两万。”

“两万。”许秀兰点了点头，“那时候两万确实是笔大数目。但你知不知道，你外公那条运输线，一年的利润就不止两万？”

我愣住了。

“你外公跑运输，不是为了糊口，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要干大事。那时候县里刚通了高速，货运生意一年比一年好，你外公光是那条线上拉的货，一年净利润就有三四万。他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买一辆大挂车，把活儿全接过来。”

许秀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他出事儿那年，保险只赔了两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那辆货车，刚在半年前被人退了保，换成了最低档的意外险。”

我喉咙发紧：“谁退的？”

“你外公不会退自己的保。”许秀兰说，“那辆车是他跟顾建国、周全三个人合伙买的，保险写的是顾建国的名字。”

顾建国。

那天开车的人，顾建国。保险的名字，顾建国。半年前退了高额车险，换成了最低档——那时候就开始动了。我不信一个提前退了保的人，会“意外”翻车。

“许姨，”我声音有点哑，“那周全当年从你那儿借的三百块钱，去县城找的人，是不是顾建国？”

许秀兰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默认了。

我从后街旧书店出来，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我攥着车把愣了好一会儿。一个线头串着另一个线头，我的脑子像被谁拨开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清楚了几分。

顾建国收了周全的钱，退了保险，换了低档险，然后“意外”翻车——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但他没想到周全会系安全带。周全活着，钱就到手了。但是顾建国死了，谁收的尾？谁把保险金领走的？

我回到家，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我妈不在家，我翻了一下钥匙，打开她房间那个柜子，把那张旧照片又抽了出来。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小字，几乎看不清了：“1997年夏，建安运输队成立。”

我翻出手机想拍下来，忽然看见照片背面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字。涂得很用力，墨水都渗过了纸面。我对着光仔细辨认，那被涂掉的字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是个“周”字。

建安运输队。建，是顾建国。安，是我外公——他叫林国安。那周呢？周全。

三个人合伙，起名叫“建安”。后来为什么变成了两万块钱的赔偿金，变成了三条人命？

我把照片塞回去，坐在床边愣了半天，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去后街了？我看到你停自行车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回：“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对面奶茶店二楼写题，正对那家书店。”他发了个照片过来，拍的正是我弯腰锁自行车的背影。

我拿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似乎没再多问，只发了一句：“你下次去那边，叫上我。那一片我熟。”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那个“周”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周全，周家，顾言深他妈也姓周。周全跟周家，到底什么关系？他跟顾言深他妈，是亲戚，还是合伙人？

如果是亲戚——那顾言深去年去问周全关于车祸的事，就不是去翻案，而是去确认，确认周全什么都没说出去。他也在害怕，害怕那场旧案被人翻出来。

我拉开抽屉，把重生后搜集的那摞材料拿出来，又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那是前世到最后时刻，我爸托人递出来给我的东西。信封里夹着一张支票复印件，收款方是“周氏建材商行”，金额是七十八万，日期是我爸破产前两个月。

顾言深不是一个人在动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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