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周家

支票复印件上那个“周氏建材商行”七个字，我盯了整整一晚上。前世我爸出事前的两个月，这张支票从公司账户划出去，名义是“采购货款”，但供应商名单里根本没有这家商行。钱出去了，货没有，账做了平，这就是一根管子，把厂里的血往外面抽。

我爸不知道，他签了字就被蒙在鼓里。顾言深做的就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局，每个环节都隔着一层皮，查到他头上时，他永远是“不知情”的那一个。

第二天是周三，上午第三节体育课。我找了个借口没去操场，翻墙出了校门，直奔城东汽车站。南边那个县城叫临水，离这儿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来回一趟得小半天。我想过要不要叫陈默，但想想他上午有两节主课，不去容易被老师盯上，就自己跑了，赶在下午放学前回来就行。

班车摇摇晃晃，窗外的田地从绿变成褐，路越走越窄。我在车上把手机里拍下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那张旧照片背面的“周”字，那张支票复印件上的“周氏建材商行”，还有我从我妈那儿听来的“顾言深他妈姓周，老家在临水”。

周全。周家。临水县。

他发了财回县城开建材公司，最大的客户是周家娘家——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到达临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汽车站旁边有个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顺口问老板娘：“大姐，你们这儿有个周氏建材商行吗？”

老板娘正嗑瓜子看手机，抬了抬眼皮：“周氏？你说的是不是老周家的那个？在城东建材市场，大门进去第三家，招牌挺大的。”

我道了声谢，按她指的方向走过去。临水县城不大，街道也旧，两边还种着那种大叶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建材市场在城东尽头，铁丝网围起来的，里面分几排铁皮棚子，第三家正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周氏建材商行。

门开着，里面堆满水泥袋子和瓷砖样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穿着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防晒衣。我走进去，她也没抬头，只说：“要买什么？”

“我找周老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哪边的？有事说事。”

“我从县外来，想进一批瓷砖，朋友介绍说是这边价格实在。”我胡乱编了个理由，“周老板在吗？”

花裙子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周去省城了，这两天不在。我是他媳妇，你要订货跟我说也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全的老婆。我之前查到的信息里，周全一直写的是“未婚”，没有配偶记录。可现在这个女人活生生坐在我面前，自称是他媳妇。

“那周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才回。”她低头又看手机，“你留个电话吧，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

我点了点头，假装留了个号码，转身往外走。刚走几步，迎面进来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皮肤黑，脖子里挂着一条金链子。我侧身让了一下，他也没怎么看我，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一个信封往台面上一拍。

“嫂子，上个月账我核完了，没啥问题。我爸说这批货的钱先压着，下个月跟他那边一起走。”

“行，你跟他说我晓得了。”花裙子女人接过信封，随手塞进抽屉里。

我爸？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出了门拐进旁边一家五金店的走廊里，装着看货架上的螺丝。过了两分钟，灰polo男出来，骑上一辆黑色摩托车走了。我记下了车牌尾号，摸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周全去了省城。他媳妇在县城看店。有个“儿子”样的人在帮他管账，称他爸。但他户口本上没有儿子，没有老婆。

我心跳渐渐快起来，掏手机给许秀兰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压低声音：“许姨，周全是不是在临水那边还有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跑那边去了？”

“你告诉我，我只想知道。”

许秀兰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当年周全从你外公手里学了手艺，后来去南方闯了几年，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姓周。周全跟他们家沾了亲，拿了本钱回来开的公司——那女人就是顾言深的妈。林晚，我不是什么都清楚，但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了，你外公——你外公待周全不薄，他做那些事，畜生都不如。”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大太阳晒着后背，后背是凉的。原来周全的老婆就是顾言深他妈的远房表姐，或者是别的什么亲戚——不管具体是什么关系，他早就跟周家绑在一起了。顾言深去年去找周全，不是去问旧案，是去跟他“打招呼”——让周全闭嘴，别在外人面前多嘴。

我挂了电话，站在临水县城那条旧街上，手里捏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心里的链条一节一节扣上了。

周全当年收了顾建国的钱，退了保险，设了局。顾建国死了，周全活下来了。他拿着车祸的赔偿和事后坐收的利润去了南方，借着周家的关系发了财，又回县城开了建材公司。顾言深他娘是周家人，顾言深拿我爸的公司当提款机，而周全的建材公司就是那根管子，货不用出，钱照走。

我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如果周全在省城，那他回来之前，我能做点什么？

回到县城的班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路边倒退的树。手机震了一下，陈默：“你下午没来上课。”

我回：“我去查了点事。”

他隔了半分钟才回：“查到什么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回去告诉你。有些事，可能比我想的还大。”

他没再追问，只发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收起手机，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顾言深那头的线我还没扯完，现在又多了一条通往周全的路。这条线太长了，长得我光靠一个人，怕是走不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