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同村的人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同村。锦城航运的老板，跟我爸是一个村的。我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记忆——我爸从来没提过什么航运公司，他在村里那些年认识的人我也大多见过，逢年过节来家里串门喝酒的那几张脸，没有一个跟航运沾边。

“阿姨，那老板叫什么？”

顾志芳没有马上回答，她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塑料收纳箱，里面叠着几件旧毛衣，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黄皮纸的，四角都磨圆了。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老照片，边角发黄卷翘。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间厂门口，背后挂着块牌子，字太小看不太清。三个人我都认得——最左边的是我爸，年轻很多，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中间那个我不认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满不在乎的样子；最右边的人我盯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顾建义。年轻版的顾建义，没现在这么胖，脸瘦削一些，肩膀窄窄的，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

“中间这个人是谁？”

顾志芳看了一眼照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全。那时候他还不叫周国平，叫周全。”

我拿着照片的手紧了紧。所以这三个人，年轻时候一起拍过照。我爸，顾建义，周全。他们是一伙的。

“你妈让我保管这张照片，”顾志芳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出了事，这张照片能说明很多东西。”

陈默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开口了：“阿姨，周全现在在哪家公司？”

顾志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关系铁得很，你爸是车间主任，顾建义跑采购，周全管仓库。后来你爸出钱盘下那间厂，把自己带出来的人全留下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再后来，你爸厂子倒了，顾建义跟着也没了影。周全改了名，去了外地。你以为这些事情是巧合？”

我这会儿总算把线串起来了。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根绳子被人猛地一拽，所有的结都解开了，露出底下血迹斑斑的真相。我爸信任的两个人，一个管采购，一个管仓库。库房里没了的货，单子上签的是保管员的名字，但谁让他签的，谁知道。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

顾志芳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那盆绿萝跟前，把花盆搬开，底下压着一把钥匙。

“你妈住院之前，让我把这把钥匙收好。她说城西那边有个老院子，锁是这把钥匙开的，里面有些东西，让你爸自己去看。”

我接过钥匙，入手冰凉，齿纹磨得很光，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钥匙柄上粘着一圈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被磨得模糊了，我凑近看，好像是：7。

“城西哪个院子？”陈默问。

顾志芳摇了一下头：“她没跟我说具体地址。只说了句‘老地方’。”

老地方。我爸有多少年没提过“老地方”这三个字了？我捏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脑子里翻着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破产之前，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快要堆成小山了，他看着我，说了句：“晚晚，城西那个院儿你别去，那里面有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当时我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以为他说的是厂房库房之类的地方。现在想起来，那个“城西的院儿”从始至终都存在。

“阿姨，”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地方，是不是跟我爸以前的厂有关？”

顾志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攥紧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手机在兜里同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顾言深发来一条微信：林晚，听说你今天下午请假了？身体不舒服？我买了份粥放你桌洞了，回来记得喝。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着那个温温柔柔的语气。前世我就是被他这样一点点骗过去的。这条消息发得这么及时，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在教室里安了一眼，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我回了一个：“谢谢学长，好多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问，把那张照片收好，塞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顾志芳把我们送到门口，一直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我迈出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林晚。”

我回头。

“你妈那本账，”她顿了顿，“你拿着归拿着，但别让顾建义知道你已经看过了。那人心狠，你知道的。”

我点了一下头。走出楼道，午后的太阳照得地面发白，我骑上电动车，陈默坐在后座，我们一路骑了大概五分钟都没有说话。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默忽然开口：“城西那院子，明天去。”

“你怎么知道明天能去？”

“顾言深今天给你发消息了，”他说，“他知道你今天下午没上课。明天你要是再请假，他肯定要起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档，今晚就去。”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坐在后座上没动，脸朝着前方，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睛眯着看前面的红灯数字一点点跳。

“你也去？”

“嗯。”他说，“钥匙是你妈的，但地方我大概知道在哪。城西老厂区那边，有一个院子，门牌是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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