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挡门与期限

刘三又来了。

沈粒刚把陶罐洗好，正往灶膛里添柴。阿禾坐在炕头，用炭条在木板上画杠杠——今天卖了二十三碗，六十九文。他数得很认真，每画一道，嘴唇就跟着动一下，像在默念。

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阿禾的手猛地一抖，炭条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斜线。他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

刘三晃着膀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他一眼看见沈粒，冷笑一声："沈家的贱骨头，十天了。三十文租金，今天拿不出来，老子拆你这破屋！"

十天了。沈粒心里飞快算着——从第一次催租到现在，确实过了十天。她手里现在有约一百一十五文。租金三十文，加上这几天的滞纳金，她昨晚算了算，总共三十五文。

她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十五文，放在灶台上："三十五文。三十文租金，五文滞纳金。"

刘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女人真能拿出钱来，而且主动加了滞纳金。他狐疑地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不过——"他瞥了一眼缩在炕上的阿禾，"小杂种的腿什么时候好？好了也得当苦力还债！"

阿禾浑身一抖。他看见刘三朝沈粒逼近，想也不想，扔了手里的木板，用两只手撑着炕面，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左腿，一寸一寸地往沈粒这边挪。断骨初愈的少年每挪一寸，额头上就冒出一层冷汗，但他没停，一直挪到沈粒身边，张开两只胳膊，把沈粒挡在身后。

他只有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左腿还打着夹板，站都站不稳——他只能用一条好腿的膝盖抵着炕面，身子歪歪斜斜地挡在那里，仰着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不许……不许碰我阿姐！"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小杂种，你挡个屁！滚开！"说着一脚踹过去。

阿禾被踹中肩膀，整个人歪倒在地，后脑"咚"地磕在灶台上。但他没哭，没叫，挣扎着用两只胳膊撑起上半身，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又一次挡回沈粒前面，嘴角渗着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许碰她！"

沈粒一把将阿禾拉到身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少年嘴角渗出的血，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发抖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喉咙发紧。

"钱已经给你了。"她的声音很冷，"三十文租金，五文滞纳金，一分不少。你可以走了。"

刘三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看缩在她身后的阿禾，忽然咧嘴笑了："行，钱我收了。但赌债那边——"他顿了顿，"本金三十文，利滚利一百五十文。给你十天。十天后再拿不出来，老子把你和小杂种一起拉去抵债！"

他说完，甩着袖子走了。

院门关上后，沈粒蹲下来，用袖子擦掉阿禾嘴角的血："疼不疼？"

阿禾摇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阿姐，他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沈粒说。但心里清楚，三十五文只是租金，赌债那边还有一百五十文。刘三今天没提，不代表他忘了。

她检查阿禾的腿。夹板没松，但膝盖肿得发亮。她用破布蘸了温水，轻轻擦他腿上的淤青。阿禾浑身绷得像块石头，两只手死死攥着炕沿，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疼就叫出来。"她说。

"不疼……"阿禾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沈粒叹了口气。她想起昨天老灶头说的"陶片隔火"，决定明天试试。

第二天一早，她按老灶头的法子，把三片碎陶片垫在釜底，重新煮了一锅酸粥。陶片隔火，底不焦，温不散。酸粥的酸香比之前稳了，没有忽酸忽淡的问题。她盛了一碗给阿禾，少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阿姐，今天的粥特别好喝！"

沈粒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点盼头。

出摊后，生意比昨天还好。周明帮她维持秩序，学子们排队更自觉了。有个穿绸面的学子甚至说："沈家媳妇，你这酸粥要是天天这么稳，我天天来买。"

沈粒没接话。她心里记着一笔账：赌债一百五十文，十天期限。她每天纯利约四十五文，十天能赚四百五十文，理论上够。但前提是生意不能出岔子，盐价不能涨，不能有别的意外。

收摊时，她数了数钱：六十九文。加上之前剩的，总共一百八十四文。

一百八十四文。离一百五十文还差三十四文。但她还得留钱买米买盐，给阿禾换药。如果一切顺利，七天后她能凑够一百五十文。

但"一切顺利"这种事，从来不会眷顾她。

夜里，等阿禾睡了，她点着油灯，手指再次贴上那口裂釜的裂缝。

冰凉的感觉像一条蛇，顺着指尖缠上来。眼前一晃，她站在了那半亩灰扑扑的田埂上。

古井还是那口古井。田里的苗比上次多了几棵，嫩绿色的叶子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颤动。她走到井边，往里看——井水清澈，映着她发白的脸。

她想用陶碗舀一碗水，但就在她伸手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后脑。比上次更狠。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面铜锣。

"账、账、账……"

那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更急促，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她按住太阳穴，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半晌，她才缓过来。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像是被冰水泡了一整夜。她下意识凑近裂缝想再看一眼，却猛地僵住了——

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水汽，同时，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而是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她后退一步，盯着那口裂釜。裂缝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水汽也散了。但那股铁锈味，她闻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裂缝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行字。不是刻在陶片上的，而是浮现在水汽里，像是用血写的一行小字：

"代价已欠，十日为期。"

沈粒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是赌债的警告？还是空间的警告？还是两者都有？

她忽然想起老灶头后腰上那道箭疤。裂缝。箭疤。血。十日。

这口灶，这个老头，这条裂缝——它们之间有联系。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沈粒深吸一口气，把陶釜的盖子盖好。

"十天。"她对自己说，"十天之内，必须把所有债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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