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地与人

沈粒攥着钱袋，站在王里正院门外。

她昨晚想了一宿。赌债一百五十文，十天期限。她手里有约一百八十四文，理论上够。但租地的事不能再拖了——盐价一天一个样，光靠买米买盐，迟早被人掐住脖子。她需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地。

王里正是这一片的地保，管着几十亩公地和几户佃农。他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打量沈粒："租地？你拿什么租？"

"我出钱。"沈粒把怀里那一百八十四文拍在桌上，"一年，三百八十文。"

王里正盯着那堆铜板，冷笑一声："三百八十文？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片地荒了两年，收拾起来要多少人工？五百文一年，少一个子儿免谈。"

沈粒攥紧了拳头。她知道王里正在坐地起价，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三百八十文。"她咬了咬牙，"我不要您出种子、出农具，只要您把地租给我，我出力收拾。第一年收成我七您三，第二年再按正常租金算。您不吃亏。"

王里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地给你种。但租金照收——一年三百八十文，先付一半，一百九十文。剩下的年底结清。"

沈粒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板。一百八十四文。差六文。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一百八十四文全部推过去："先付这些。剩下的六文，月底补上。"

王里正翻了个白眼，但没拒绝。他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租契，用炭条写了几行字，按了手印："地就在城西水渠边上，荒了两年那块。收拾期间，你那个小叔子得来帮忙。"

阿禾的腿还打着夹板，怎么帮忙？沈粒心里骂了句脏话，但面上没露出来。她点了点头："好。"

当天，两个人去了荒地。

阿禾今天能拄拐了。沈粒找了一根粗树枝，削平了当拐杖。少年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冲沈粒笑了一下："阿姐，我能走到门口了。"

沈粒鼻子一酸。七天前这孩子连抬头看她都怕，现在居然能拄着拐走到院门口了。她扶着他，慢慢往城西走。

荒地比她想象的还荒。草比人高，根须盘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靠近水渠，土质不差。她捏了把土，湿润的，带着一股腥气。

"就这儿。"她说。

阿禾坐在地头，左腿平放在一块石头上，夹板还没拆。他拄着拐，用两条胳膊撑着身子，从沈粒的篮子里拿出一把胡麻种子，开始分拣。沈粒教过他，胡麻的种子是扁圆的，深褐色，比杂草籽大一圈。他分得很认真，每捡起一粒，都要在指尖搓一搓，确认是胡麻才放进碗里。

"这小子，心细。"老灶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阿禾。他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接骨草。捣碎了敷在肿的地方，三天换一次。"

沈粒接过药包，道了谢。老灶头没走，蹲在地头看她翻土："你这地，打算种什么？"

"胡麻，还有稻。"沈粒说，"胡麻榨油，稻米做饭。我那口裂釜，能催苗。"

老灶头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口釜，你少用。用多了折寿。"

沈粒心里一沉。老头知道？

老头没解释，转身走了。

傍晚收工，沈粒扶着阿禾慢慢往回走。少年今天累了，拄拐的手一直在抖，但他没喊疼。回到家，沈粒用接骨草给他敷腿。阿禾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攥着炕沿的手指发白。

"疼就叫出来。"她说。

"不疼。"阿禾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沈粒叹了口气。她把剩下的接骨草收好，走到灶台前。今天她想试试新东西——阿禾饼。

她从缸里舀出一碗糙米，用水泡软，然后用石臼捣成米浆。这是她在实验室研究过的做法：米浆发酵后，加一点盐和葱花，摊在铁板上，烤得两面金黄，外脆里糯。她用空间井水（只加了一点点）调米浆，水一入碗，米浆立刻变得细腻起来，像被揉过一样。

铁板架在灶上，她舀了一勺米浆倒上去。米浆遇到热度，立刻"滋啦"一声膨胀开来，边缘泛起金黄的泡泡，一股清甜的米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阿禾坐在炕上，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阿姐，什么这么香？"

"阿禾饼。"沈粒把第一张饼铲起来，递给他，"你尝尝。"

阿禾接过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饼是半透明的金黄色，外脆里糯，米香里带着一丝清甜，还有淡淡的葱香。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阿姐，好吃！"

沈粒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阿禾笑。

夜里，等阿禾睡了，她点着油灯，手指贴上那口裂釜的裂缝。

冰凉的感觉像一条蛇，顺着指尖缠上来。眼前一晃，她站在了那半亩灰扑扑的田埂上。

古井还是那口古井。田里的苗比上次多了几棵，嫩绿色的叶子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颤动。她走到井边，想看看井水。但就在她低头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后脑。比上次更狠。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面铜锣。

"账、账、账……"

那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更急促。她按住太阳穴，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半晌，她才缓过来。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下意识凑近裂缝想再看一眼，却猛地僵住了——

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水汽，同时，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像是从极深极暗的地方，隔着厚重的石壁，一字一顿地说：

"账——已——记——上。"

沈粒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是租地的账？赌债的账？还是空间的账？还是三者都有？

她忽然想起老灶头后腰上那道箭疤。裂缝。箭疤。血。账。

这口灶，这个老头，这条裂缝——它们之间有联系。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沈粒深吸一口气，把陶釜的盖子盖好。

"十天。"她对自己说，"十天之内，必须把所有债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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