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言可畏

大院里没什么秘密。

林副处长家来了个乡下外甥女，还带着个孩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王秀兰在公共水池边洗衣裳，几个相熟的军嫂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探。

“秀兰嫂子，听说你家来亲戚了？”

王秀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却没停，她重重叹了口气：“是啊，我那外甥女，命苦得很。”

她这副欲言又止、满是愁绪的模样，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怎么个苦法？瞧着那姑娘挺齐整的，就是瘦了点。”

“唉，别提了。”王秀兰压低声音，眼圈说红就红，“一个姑娘家，没结婚就……还带着个孩子，在乡下被人指指点点，活不下去才来投奔她舅舅。我看着都心疼。”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一片抽气声。

未婚生女，在这个年代，是足以压垮一个女人的滔天丑闻。

“那孩子的爹呢？”有人追问。

王秀兰恰到好处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为难和悲悯：“谁知道呢。苦的都是孩子和女人。我家老林心善，看不得外甥女受苦，非要接到家里来。可这长久住下去，外头的风言风语，怕是会影响老林……”

她嘴上说着担忧，眼底却全是算计。

她就不信了，等唾沫星子淹过来的时候，一向爱惜羽毛的林卫国还能护着那对扫把星母女！

流言蜚语很快就飘进了蔡素梅的耳朵里。

她抱着岁岁在院里晒太阳，总能感觉到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即便听不清，也知道绝非好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王秀兰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前世在商场上见得多了。

跟这种人置气，纯属浪费时间。

就在蔡素梅去了后院，用树枝规划着那片贫瘠的土地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林家小楼外。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下来，正是傅司礼。

他今天来找林卫国，是为了协调一批即将下发到各团的训练物资。

“林副处长在吗？”傅司礼声音冷沉地问出来开门的王秀兰。

“在，在！傅团长快请进！”王秀兰受宠若惊，连忙把人往里让，“老林在接电话，马上就来！”

傅司礼点点头，走进客厅，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下一秒，他的身形猛地一僵。

院子角落里，那个蹲在地上，正专注地看着土地的纤瘦身影，不是蔡素梅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傅司礼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火车站、黑市仓库、她说要投奔亲戚……亲戚就是林卫国？

他想起蔡长福和胡桂香那两张贪婪的嘴脸，想起自己一年年寄去的钱和粮票，收信地址上的“蔡”姓。

难道……

林卫国这时正好讲完电话从里屋出来，看到傅司礼，热情地迎了上去：“傅团长，让你久等了。”

傅司礼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林副处长，关于下个季度物资分配的方案，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他绝口不提蔡素梅的事，只谈公事。但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已然卷起了旁人看不懂的波涛。

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两人在客厅谈了近半个小时，蔡素梅始终在后院忙碌，压根没发现屋里来了人。

傅司礼谈完公事，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林副处长最近家里来了客人？”

林卫国一愣，随即坦然道：“是我外甥女，带着孩子来投奔我。唉，家门不幸。”

傅司礼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坐在颠簸的吉普车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林卫国那句“我外甥女”。

蔡素梅，林卫国的外甥女。

那她，会是那个女人吗？

傍晚，李娟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妈！爸！我们老师今天表扬我的作文了！还说要贴在墙报上呢！”

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故意把作文本在饭桌上摊开，眼神挑衅地瞟向正给岁岁喂饭的蔡素梅。

蔡素梅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李娟见状，心里更不痛快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爸，”她拉着林卫国的胳膊撒娇，“周末有放电影呢，是新出的战斗片，我们同学都想去看，你能带我去吗？”

林卫国笑道：“当然可以。”

李娟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看着蔡素梅，故作天真地问：“素梅姐，你和岁岁也一起去吗？不过我听同学说，这票一直都很紧张，不大能买得到。”

王秀兰在一旁帮腔，假惺惺地说：“娟儿，怎么说话呢！你素梅姐刚来，不熟悉情况，咱们去就行了，让她在家好好歇着。”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岁岁虽然年纪小，却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不安地往蔡素梅怀里缩了缩。

蔡素梅放下碗，终于抬眼看向李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你们惦记。不过我和岁岁对看电影没兴趣。”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有那个时间，我不如想想怎么赚钱养活我们母女，总不能一辈子赖在舅舅家，让人戳脊梁骨吧？”

她这话，既是说给李娟听，也是说给王秀兰听。

李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她没想到蔡素梅敢这么直白地顶回来！

“你……你什么意思！谁让你赖着了？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还不许人说了？”李娟气急败坏地嚷道。

“够了！”林卫国脸色一沉，重重拍了下桌子。

“李娟！谁教你这么跟你姐姐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他怒视着继女，“素梅是我请来住的，这个家只要有我一天，就有她们母女的一口饭吃！谁要是觉得不满意，可以搬出去！”

林卫国是真的动了怒，他没想到自己才说过的话，妻女转头就当耳旁风。

李娟被吼得眼泪汪汪，委屈地扑进王秀兰怀里。

王秀兰抱着女儿，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蔡素梅。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贱人！一来就搅得家里天翻地覆，还敢挑拨她们父女的关系！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蔡素梅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小白兔，而是一只藏着利爪的狐狸！

想和平共处把她熬走是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这个家里，有她王秀兰母女，就不能有蔡素梅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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