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舅妈为难

从林家出来，蔡素梅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散去。

她牵着岁岁走在洒满落日余晖的路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不怪林卫国，人各有志，各有取舍。

她只是彻底明白了，这个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回到缝纫组，蔡素梅的情绪并未外露，只是埋头踩着缝纫机，手下的动作比平日更快了几分，仿佛想将所有心绪都发泄在这飞速转动的针脚里。

李大姐到底是过来人，眼光毒辣，很快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趁着休息的间隙，她端了杯热水递到蔡素梅面前，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了妹子？瞧你这眉头拧的，都能夹死苍蝇了。遇上什么难事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军嫂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

“素梅，是不是家里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可别硬撑着。”

蔡素梅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感受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心中微动。

她抬起头，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圈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助：“不瞒各位姐姐，我是在为岁岁的事发愁。”

她将想送岁岁去幼儿园，却苦于没有门路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绝口不提林卫国一家的冷漠，只把一切归咎于自己身份尴尬，不懂规矩。

“我一个乡下来的，睁眼瞎似的，不知道这城里的幼儿园要怎么办手续。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跟着我当一辈子睁眼瞎吧？我这心里……跟火烧一样。”

这番话，听得在场的军嫂们无不动容。一个年轻的母亲，拼尽全力想为孩子谋个前程，这份心情，她们太懂了。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一个快言快语的嫂子立刻道，“这事儿你得找你舅舅啊，他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去教育办公室说句话，不比什么都强？”

蔡素梅苦涩地摇了摇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我不想再给舅舅添麻烦了。他工作忙，我……我还是想自己按规矩来办，堂堂正正的，心里也踏实。”

她这副懂事、自强又带着几分卑微的模样，瞬间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李大姐更是心疼她，拍了拍她的手，给她指了条明路：“傻妹子，你别自己瞎琢磨。按规矩办，就是去大院东南角的教育办公室问。你现在住在傅团长隔壁那个院子，也算是在大院里有正经住处了，这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带上你的身份证明，再去让你舅舅开一张亲属关系证明，证明你是他外甥女，岁岁是你女儿。有这两样东西，报名登记就有了由头。剩下的，就是看幼儿园那边有没有空余名额了。”

蔡素梅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连道谢：“谢谢李大姐！谢谢各位嫂子！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她这边的气氛正好，谁也没注意到，王秀兰正端着一个簸箕，阴着脸从后门走了进来。

她本是来送些针线辅料，正好将这段对话听了个正着。

眼看着蔡素梅就要找到门路，自己费尽心思营造的困局就要被打破，王秀兰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绝不能让这个小贱人得逞！

“哎哟，大家这么关心我们家素梅啊，真是谢谢大家了。”王秀兰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走了过来，那语气酸得倒牙，“这孩子也是，什么事都喜欢跟外人说，就是不跟家里人商量。她舅舅为了她的事，愁得饭都吃不香。”

她这番话，明着是感谢，暗着却是指摘蔡素梅不知好歹，不识里外。

几个军嫂听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不好再多说什么。

王秀兰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即转向蔡素梅，拉起她的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派头：“素梅啊，不是舅妈说你。孩子上学是天大的事，哪能这么草率？你舅舅正帮你想办法呢，你倒好，自己跑出来瞎打听，这不是给你舅舅添乱吗？”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一你问的人不懂，说错了话，传出去，让你舅舅的面子往哪儿搁？他一个副处长，家里亲戚的事办得乱七八糟，让领导同事怎么看他？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好一顶大帽子！

王秀兰这番话，不仅瞬间抢占了道德高地，将蔡素梅的自力更生歪曲成“添乱”和“不懂事”，更是把林卫国的冷漠敷衍，粉饰成了“正在想办法”的爱护。

同时，也警告了李大姐等人，不要多管闲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蔡素梅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釜底抽薪的一招。

只见蔡素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愧疚的表情，仿佛真的刚刚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舅舅。

“是吗？原来舅舅一直在为我操心！”她反手握住王秀兰的手，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哎呀，都怪我！我还以为舅舅觉得这事难办，不想让他为难，才想着自己先打听清楚流程，把能准备的东西都备好，免得他到时候再费心。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一番自我检讨，话说得诚恳无比，随即对着王秀兰深深一鞠躬：“舅妈，谢谢您告诉我。既然舅舅已经在帮忙了，那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安心在家里等着舅舅的好消息！”

“……”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打出一拳，结果却重重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反而被那股柔劲弹回来，憋得自己内伤。

她本想用“林卫国在帮忙”这个借口，堵住蔡素梅自己想办法的路，让她继续在原地干等着。

可蔡素梅这句“安心等着好消息”，却像是一份军令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责任又明晃晃地推回了林家。

现在，整个缝纫组的人都知道了，林副处长正在为外甥女入学的事情“奔走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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