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勇气

岁岁把“勇”字念了三遍，忽然抬起头。

“娘，我懂了。”

“懂什么了？”

“就是要有勇气。”岁岁小脸绷得紧紧的，“咱们要是不敢反抗，那些人就会一直欺负咱们，就像外公外婆以前那样，他们打娘，骂岁岁，不给饭吃，就是因为咱们怕他们。”

蔡素梅一时间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四岁半的孩子能自己想明白这一层，心里又酸又热，比吃了蜜还甜。

“岁岁说得对。”她把女儿抱到腿上，“那娘问你，等你长大了，要不要去找他们，把以前受的欺负都讨回来？”

岁岁想了想，攥紧小拳头：“要！”

蔡素梅笑着摇了摇头。

“娘跟你说，勇敢，不是去记恨谁。”

“那是什么？”

“是不怕。”蔡素梅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坏人做了坏事，有公家管，有规矩管，咱们不怕他，也不学他，要是一天到晚想着恨人，心里就装不下好东西了。”

“心里能装什么好东西？”

“装李伯母给的瓜子，装虎子哥哥，装舅公，装傅叔叔……”

岁岁咯咯笑起来：“还要装娘！”

“对，还要装娘。”

岁岁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那我不恨他们，我就是不怕他们，他们要是敢来欺负人，我就去喊门卫叔叔，喊舅公，喊傅叔叔！”

“岁岁真聪明。”

蔡素梅亲了亲她的脸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孩子不能活在仇恨里。她吃过的苦，不该变成岁岁的枷锁。

夜里，等岁岁睡熟了，蔡素梅打开系统空间看了一眼。

米面堆了半人高，腊肉挂了一排，菜籽油、红糖、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前些日子零零碎碎攒下的积分，全换成了实打实的粮食。

她关上面板，心里有了底。

别说蔡长福在外头蹲三天，就是蹲三个月，她也耗得起。

接下来几天，蔡素梅能不出大院就不出。

“李姐，明天去供销社，帮我捎两轴黑线呗？”

“行啊，还有啥？”

“再帮我带半斤盐。”

李大姐一边记一边压低声音：“素梅，你舅舅都跟门口打过招呼了，那俩人天天蹲在对面大树底下，跟俩门神似的，门卫赶了好几回，赶走了又回来。”

“随他们。”

“你真沉得住气。”周嫂子凑过来，“要换了我，早出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了。”

“骂有什么用？”蔡素梅头也不抬，“他们就盼着我出去闹，闹起来才好讹人。”

周嫂子一拍大腿：“还是你想得明白！”

大院外头，那棵大树底下。

“三天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胡桂香把手里啃剩的半个窝头往地上一摔，“这死丫头属王八的？缩着脖子不出来！”

“你小点声！”蔡长福瞪她一眼，“再嚷嚷，那当兵的又要来赶人了。”

“赶就赶！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城里连口剩饭都讨不着！”

蔡长福盯着大院的铁门，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天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碎花夹袄的小丫头跟着几个孩子在院里跑，脸蛋红扑扑的，胖了一圈。

是岁岁。

那死丫头把孩子养得那么好，手里肯定有钱！

“硬·的不行，来软的。”蔡长福咬着牙，“林卫国那天拿派出所吓唬我，咱们不能跟他硬碰。”

“那咋整？”

“认错。”

胡桂香一愣：“啥？”

“跟她认错，装可怜。”蔡长福压低声音，“她那人心软，以前在家，我一叹气她就把自个儿的口粮省下来给我，当着一大院子人的面，我这个当爹的给她赔不是，她要是不认，就是她心狠！”

胡桂香眼珠子一转，笑了：“还是你有主意。”

蔡素梅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刘主任一早把她叫进办公室：“素梅，被服厂那边送了一批新样布，要挑人去看看，组里就你眼光最好，你跟李大姐跑一趟。”

公家的差事，推不掉。

“行，主任，我这就去。”

李大姐跟在她身边，一出大院铁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素梅，那俩人……”

话还没说完，对面大树底下就冲过来两道人影。

“素梅！我的闺女啊！”

蔡长福跑得跌跌撞撞，到了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蔡素梅的腿。

胡桂香也跟着跪下，扯着嗓子就开始嚎：“素梅啊，你可算出来了！你爹想你想得觉都睡不着啊！”

路边买菜的、下班的、站岗的，全都看了过来。

李大姐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哎哎哎，你们这是干啥！”

蔡素梅站着没动，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男人。

“松手。”

“爹不松！”蔡长福抹了一把鼻涕，哭得老泪纵横，“素梅，爹错了！爹以前糊涂，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更对不住岁岁！爹这一路要饭走过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啊！”

“就是啊素梅！”胡桂香拍着大腿哭，“你走了以后，你爹天天在家后悔，饭都吃不下！咱们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素梅她爹？”

“哟，跪着认错呢，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啥？没听说吗，以前把闺女往死里整。”

蔡长福听见有人帮腔，哭得更起劲了：“大伙儿评评理，我是做过错事，可我是她亲爹啊！我都给她跪下了，她连句话都不肯说……”

“说完了？”

蔡素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蔡长福的哭声卡了一下。

“素……素梅？”

“你说你后悔，后悔什么？”蔡素梅垂着眼看他，“后悔逼死我娘，还是后悔拿我去换粮？还是后悔当初想把岁岁卖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蔡长福的脸色白了白，嘴上却不松：“那……那都是穷闹的！爹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蔡素梅点点头，“那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走？”胡桂香急了，“素梅，你爹大老远来的，饿了好几天，你就不管了？”

“我没让他来。”

“你这丫头咋这么狠心！”

“狠心？”蔡素梅笑了一下，“我饿得晕在灶台边的时候，你们在屋里吃白面馍馍，那时候谁说过你们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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