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院内习武

暮色四合，掖庭备选宫女的临时院落静了下来。

同院女子或是扎堆闲谈宫中规矩，或是静坐缝补衣物，或是倚窗休憩，敛尽一身动静，只盼安安分分熬过受训时日，顺利分派各司。

唯独后院空坪，晚风习习，无人驻足。

文琦琦特意选了这处僻静角落。

白日层层考核、步步谨言，她始终敛着筋骨、藏着锋芒，一言一行皆温顺安分，活脱脱是个柔弱平凡、无依无靠的孤女。可自幼扎根在骨血里的习武底子，一日不疏解，便浑身紧绷滞涩。

她心里分寸极稳。

深宫禁武，严禁私藏兵刃、私自操练攻防招式，这是宫规铁律，半点触碰不得。

故而她今夜演练，全程徒手，无半分器械。

不取拳术杀伐招式，不练战场攻防套路，只练最基础的立身筋骨、沉腰稳桩、舒展四肢的固本功法。

月色铺落青石地面，清辉浅浅。

文琦琦立身站定，呼吸绵长匀净，依着儿时将军府晨课的根基，缓缓抬手、沉肩、落腰、移步。

动作舒缓流畅，不疾不徐。

没有凌厉破风的架势，没有刚猛夺人的气魄，外人望去，只似寻常舒展筋骨、活动身骨，算不上违规操练，更沾不上私练武技的罪名。

她刻意压缓力度，收敛周身锐气，将一身将门功底藏得滴水不漏，只求疏解疲累、稳固心性，绝不张扬半分锋芒。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般谨慎避忌、万般收敛的举动，依旧落入了旁人眼底。

院角花树阴影之后，立着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同批入选的宫女，梨木与阿香。

二人素来爱扎堆是非、搬弄闲话，心性浅薄，最喜盯着旁人举动，借机逢迎管事，妄图博取几分好感，为日后分派差事铺路。

方才二人闲来无事逛至后院，本是想着僻静闲聊，却一眼看见空坪中独自练功的文琦琦。

月光下，少女身姿挺拔卓然，进退稳当，起落有度，一举一动都带着寻常闺阁女子绝无的沉稳利落。

梨木当即眯起眼，压低声音：“你看她！偷偷在院里练拳脚呢！”

阿香满脸诧异，又带着几分刻意上纲上线的刻薄：“难怪体能考核那般出众，原是私下练过武！咱们都是安分女子，偏她与众不同，鬼鬼祟祟，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二人本就暗自嫉妒文琦琦心性沉稳、样样拔尖，又得柳女官暗中赞许，此刻抓到一丝把柄，顿时来了精神。

她们全然无视文琦琦只是徒手舒展、并无半分杀伐招式，更无视宫中禁令只禁兵刃、禁私练凶武的规矩，只一味往严重处揣测。

“宫里头最忌讳心思不纯、身怀异技的人。”梨木撇撇嘴，“咱们老老实实受训当差，她倒好，私下练武，难保不是别有图谋。”

“快去禀报魏公公！”阿香立刻撺掇，“提早禀报，也算咱们恪尽职守、留心规矩，免得日后真出了事，咱们同院之人都要被牵连！”

二人一拍即合，趁着夜色，悄摸转身，快步往管事公房走去，眼底藏着邀功的算计，丝毫不在意自己是无事生非、小题大做。

后院空坪，文琦琦缓缓收势。

周身气血通畅，心神愈发沉静。她微微垂眸，正欲转身回房，心头骤然掠过一丝细微的警觉。

习武之人的直觉从不会出错——方才暗处，有人窥视。

她指尖微顿，神色依旧淡然，不露半点慌乱，只装作全然不知，从容抬手拍了拍衣摆尘土，缓步转身走回厢房。

心底却已然沉了下来。

她够谨慎、够收敛，弃兵器、藏杀招，只练固本筋骨，已然避过所有明面上的宫规禁忌。

可深宫之中，从不论情理，只论人心。

你安分，旁人未必容你安分；你藏锋，旁人偏要掘你锋芒。

果不其然。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打破院落宁静。

“文琦琦何在？”

是掖庭管事魏公公身边的贴身小内侍。

同院宫女皆是一愣，纷纷探出头来，满脸疑惑。方才安稳无事，怎会突然传唤人？

文琦琦心底了然，面上却神色如常，从容踏出厢房，垂首躬身：“民女在。”

小内侍面无表情：“魏公公传你，即刻前去公房回话。”

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文琦琦身上，诧异、好奇、揣测，各色心思交织。

不远处的廊下，梨木与阿香并肩而立，假意垂首安分，眼角却悄悄瞥来，眼底藏着隐秘的得意与笃定。

她们等着看文琦琦被问责、被训斥，甚至被就此除名逐出宫去。

文琦琦未曾看她们一眼，半点多余神色也无。

她心底清明。

不过是两场小小考核崭露头角，便已招人忌惮、惹人构陷。

深宫人心狭隘、趋利附势、搬弄是非，由此可见一斑。

也好。

早遇风波，早知人心。

她微微敛神，压下心底所有思绪，身姿端正，步履平稳，随小内侍一步步往管事公房走去。

月色清冷，映着她孤挺的背影。

前路的风，已然提前来了。

区区宫女构陷、公公盘问，不过是深宫修行的第一重小小风波。

她藏武蛰伏，本求安稳入局，如今既然被动露了痕迹，那便从容应对，化险为夷，继续隐忍前行。

无论前路多少是非风浪，都挡不住她步步深宫、直抵权央、昭雪沉冤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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