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通过复试

体能考核落幕一日之后，掖庭传出新的遴选旨意——第三轮复试，试心、试性、试眼界。

不同于前两轮死板的书文、筋骨查验，这一轮是宫中最隐秘、最磨人的一关。

留下来的四十余名女子，皆是容貌端正、身姿合格、心性尚可之人。可深宫择人，从来不只看皮囊体态，更要看是否安分、是否知进退、是否口密心稳。

清晨卯时，所有待选宫女齐聚掖庭正殿厅堂。

殿内肃穆沉敛，檀香袅袅，气氛比校场考核更压抑几分。

主持复试的不再是寻常管事嬷嬷，而是太后宫中出来的掌事女官柳慎容。

柳慎容年近三旬，眉眼清淡无波，周身自带深宫沉淀的冷肃气场，说话不急不缓，却字字有分量。她侍奉太后多年，经手无数宫女遴选，最擅长观人心性、辨人底色，一眼便能看穿人心浮躁与暗藏心思。

殿中女子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妄动。

“前三轮，选文、选体，皆是外皮。”柳慎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泠落地，“今日复试，选的是内里。入宫之人，第一戒——不多言、不多视、不多思、不多心。”

“身居宫墙，眼要净、口要密、心要稳。浮华过眼不动贪，是非入耳不藏私，方能长久立足。”

话音落，复试正式开始。

第三轮考核并无纸笔、无体能操练，只有三问三察：

一问家世来路，辨根底清白；

二问心性取舍，辨欲望深浅；

三问遇事处置，辨沉稳分寸。

一个个女子依次上前应答。

大多皆是寻常寒门、乡野小户、普通仕家，家世干净、履历单薄，应答之时唯唯诺诺，只求安稳过关，言语浅白，心思单纯。

柳慎容听之、观之，大多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半分异色。

轮到文琦琦上前时，已是辰时过半。

她缓步出列，垂眸躬身，姿态恭谨有度，神色平静恬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柳慎容抬眸看她，目光落于她清隽沉静的眉眼之上，微微停顿一瞬。

眼前这女子，是昨日体能考核最稳之人。身形清瘦，却筋骨端正，定力远超同辈闺秀，柳慎容早已暗中记下。

“报家世。”柳慎容淡声道。

文琦琦声线轻柔平稳，无波澜无起伏：“民女琦琦，家世平凡，双亲早故，流落民间，无亲无靠，唯求入宫安分当差，谨守宫规，勤恳度日。”

字字简洁，句句安分。

她刻意隐去文家过往，抹去将门血脉，将自己化作世间最普通、最无根无凭的孤女。

血海深仇、将门荣光、旧年冤屈、刻骨恨意，尽数压于心底，埋至最深尘埃，不露分毫。

柳慎容静静看着她：“自幼可曾习技艺？可曾见过朝堂权贵、世家场面？”

这一句，是试探。

若是寻常孤女，必言从未见识、一无所知；若是曾居高位、见过繁华者，眼底必有痕迹。

文琦琦垂眸，语气恭谨谦卑：“民女长于乡野，粗识写字，略懂劳作，从未见过权贵场面，唯懂守礼安分。”

神色坦然，目光干净，无半分贪恋浮华，亦无半分刻意掩饰的慌张。

无人察觉，她低垂的眼底，一瞬掠过极淡的冷光。

见过的。

她见过金銮殿上百官朝拜，见过父亲身披战甲凯旋十里长街，见过午门刑场血色淋漓，见过宰相高楼之上、笑看忠良惨死的阴毒眉眼。

只是那些山河旧梦、朝堂风波、血海深仇，从今往后，再不能与任何人言说。

柳慎容审视她良久，缓缓开口第三问，也是今日最关键的一试：

“若他日当差，偶遇朝中重臣途经，见其私下异动、听闻旁人是非秘语，你当如何？”

殿内所有女子心头一紧。

这一问，是深宫生死题。

有人答：立刻禀报上官。

有人答：谨记在心，不敢遗忘。

有人答：惶恐避让，不敢多看。

皆落了下乘。

要么多事，要么多心，要么胆怯。

文琦琦微微抬眸，应答不疾不徐，字字通透沉稳：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眼不见是非，耳不存秘语，口不议权贵，心不藏风波。各司其职，安守本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短短十六字，恰好戳中深宫立身的最高规矩。

柳慎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她阅人无数，太多少女入宫皆怀侥幸、贪慕荣华、好奇权贵，唯独眼前这女子，心性极稳、分寸极佳、通透知畏、知藏知退。

看似温顺柔弱，实则心底极有章法，沉得住气，守得住心。

“可。”柳慎容微微颔首，“留用。”

一句留用，尘埃落定。

文琦琦安然退立队列，依旧神色平淡，不喜不骄。

可无人知晓，方才那句应答，看似安分守拙，实则是她为自己未来的深宫之路，量身定下的伪装。

视而不见，是为隐忍蛰伏。

听而不闻，是为静待时机。

不议权贵，不涉是非，是为藏尽锋芒，避人猜忌。

唯有藏至极致，方能靠近核心。唯有看似最无害，方能贴近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云时。

复试结束，四十余人，最终只留二十人。

柳慎容当众宣告：“明日辰时，入掖庭受训，分派各司差役。安分守己者，稳步留宫；心性浮躁者，随时黜退。”

众人齐齐应声，满心欢喜踏实。

散去之时，殿内人流错落，文琦琦正随人群缓步退出，耳边忽然飘来两道低低的私语。

是两名贴身侍奉柳女官的近身宫女，走在她身侧不远处，语声压得极低，却恰好落入她耳中。

“听闻近日相爷频繁入宫，屡屡在御书房外候旨……”

“相爷掌朝中要务，近来朝堂清查旧案，怕是又要有风浪了。”

“嘘——慎言！相爷耳目遍布宫中，隔墙有耳，万万不可私议。”

短短两句，如风掠过耳畔。

云时。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过文琦琦平静的心湖。

她脚步未顿，神色未变，依旧缓步前行，如同未曾听闻半字，可心底早已掀起沉沉暗涌。

果然。

云时身居宰辅，权倾朝野，深宫处处皆是他的眼线风声。

他不仅手握朝堂权柄，更早已将势力渗透深宫内里，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文琦琦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缓缓收紧。

前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暗、更难走。

可越是暗流密布，越是证明，当年文家冤案，绝非偶然。

那高居庙堂、温雅假面之下的奸佞，一手遮天，瞒尽世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朱墙宫阙。

明日正式入宫受训，便是她真正踏入这盘惊天棋局的第一步。

深宫漫漫，前路荆棘。

但她不惧。

她隐忍数年，藏锋敛锐，步步闯关，所求的，从来不是深宫安稳。

是真相大白，是沉冤得雪，是奸邪落罪，是今宵月再明。

暗处微光初生，复仇棋局，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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