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筋骨藏锋

翌日天刚破晓，晨霜未消，宫道两侧的梧桐叶凝着薄薄一层白气。

掖庭外的宽阔校场上，早已整齐列队百名参选宫女。

第二轮体魄考核在此举行。

不同于昨日文试的安静肃穆，今日校场冷风猎猎，气氛紧绷肃杀。管事嬷嬷面色威严，立在高台之上，身旁数位内侍分列两侧，目光锐利，逐一扫视下方众人。

此次体能考核共分三项：立定稳桩、长途列队、身姿进退。

皆是宫中最基础、却最磨人的筋骨查验。

皇家选宫女，不求骁勇，只求身形端正、筋骨坚韧、耐力绵长、心性沉稳。但凡体弱虚浮、站不久、走不稳、心神慌乱者，一律当即淘汰。

晨风吹过一众少女单薄的衣衫，不少人微微发抖，脸色发白。

大多女子皆是闺阁养大，肌肤娇嫩，从未受过半分苦累，昨夜听闻今日考核严苛，一夜未敢安睡，此刻手心尽是冷汗，双腿隐隐发颤。

“今日考核，逐项进行，不合格者即刻除名，不得再入闱。”

管事嬷嬷声音冷硬落下，考场瞬间鸦雀无声。

第一项，扎桩稳息，半柱香时限。

一众少女依序站定，双膝微屈，双手平抬，模仿宫中习武立桩之姿。

不过片刻，校场上便开始细碎浮动。

有人肩头发颤，有人腰杆塌陷，有人呼吸急促不稳，额间迅速渗出汗珠，身子左右轻晃，摇摇欲坠。

嬷嬷目光锐利，冷眼扫过：“身姿歪斜、定力溃散者，出列淘汰。”

刷刷数人立刻红着眼眶走出队伍，垂头丧气立至侧边淘汰之列。

短短一炷香，场上已然折损近二十人。

轮到文琦琦时，她缓步踏出队列，身形轻稳，不慌不忙。

无人多看她一眼。

在旁人眼中，她身形清瘦、眉眼清淡，看着便是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是撑不过片刻便会败下阵来。同列女子甚至暗自叹息，觉得这般清丽安静的女子，多半也要折在体能一关。

可当文琦琦依势站定那一刻——

整个人如青松落土，静立无声。

双腿稳稳扎地，腰脊平直挺拔，双肩放松下沉，手臂抬得不急不缓。无刻意逞强，无紧绷僵硬，姿态端正得恰到好处。

晨风吹动她鬓边碎发，衣袂微动，唯独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寻常女子撑到片刻便气血翻涌、身躯摇晃，她却呼吸匀净绵长，眉目静定，仿佛不是在吃苦考核，只是寻常立站休憩。

半柱香燃尽，全场晃动不止，唯有她身姿始终如一，稳若静水沉石。

高台上的管事嬷嬷眸光微凝，悄悄多看了她两眼。

入宫选女多年，她见过太多娇柔闺秀、勉强支撑，却极少见到这般骨相端正、定力天成的女子。不骄不躁，不露锋芒，却稳得惊人。

无人知晓，这半柱香的稳桩，于文琦琦而言，不过是儿时演武场上最基础的晨课。

当年她随父亲扎桩，动辄便是一整个时辰，烈日寒风皆立得，区区半柱香，早已不算分毫考验。

第二项，长阶列队耐力。

绕校场疾行三圈，步伐需整齐、身姿需端正、气息不可紊乱。

这一关最是磨人，娇弱女子一圈未毕便面色惨白、喘息不止，脚步虚浮错乱，不少人中途脱力，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无奈出局。

场上队伍愈发稀疏。

唯有文琦琦，步幅均匀，进退有度。

她刻意收敛幼时习武的轻快步伐，压稳节奏，放慢速度，藏起一身利落功底，只保持合规、端正、稳当。

不抢快、不张扬、不出风头。

旁人皆是咬牙硬撑、狼狈疲累，唯独她气息绵长，神色从容，全程步履平稳，不见半分倦色。

旁人只当是她体质稍好，唯有管事嬷嬷心中暗记：此女筋骨极佳，心性更是远超常人沉静。

最后一项，身姿进退礼仪。

起手、转身、进退、垂立，一举一动，最考体态根基与自律定力。

许多女子经前两轮消耗，早已体力透支，此刻动作僵硬、转身歪斜、行礼轻浮，接连被点名淘汰。

轮到文琦琦。

她抬手躬身，进退开合，端严有度。

一举一动规矩周正，不偏不倚，不急不浮。

将军府自幼严苛的仪轨武礼早已刻入骨血，比宫中制式规矩更端正、更沉稳、更端凝。她刻意收敛锋芒，只做寻常最优水准，却依旧在一众慌乱疲惫的女子里，显得格外从容出众。

整套动作落毕，干净利落，毫无错漏。

“合格。”管事嬷嬷淡淡落音，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赞许。

至此，第二轮体魄考核结束。

百人参选，最终留下者不过四十余人。

文琦琦稳稳立于合格队列之中，面容清淡，无半分得意之色，仿佛今日轻松过关的人并非自己。

周遭不少女子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悄然敬佩。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最安静瘦弱的女子，竟这般能熬、这般稳当。

无人知晓，这看似轻松的过关，是文家铁血筋骨、数年寒夏打磨出来的底气。

散场之时，晨光彻底破开晨雾，洒满整片校场。

同行宫女纷纷互相打气，欢喜自己侥幸留名，议论着下一轮复试不知会考何等严苛内容。

唯有文琦琦抬眸望向深宫重重殿宇。

眼底温和褪去，只剩一抹沉敛冷光。

两轮考核，层层筛汰，她步步稳妥，步步隐忍，从不显山露水。

体能考核于她不过儿戏，真正难走的路，从来不在校场之上，而在那深宫权局、朝堂暗流之中。

她离入宫更近一步。

离云时，离那场尘封血海冤仇，也更近一步。

筋骨藏锋，只为一朝破土。

静水沉澜，只待风起惊雷。

下一轮入宫复试，便是她真正踏入深宫、窥破朝堂黑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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