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寻凶容

晨光破晓，穿透层层宫阙晨雾，薄薄落满静珩殿的青砖玉阶。

深宫清晨最是清寂，朝露未干，庭前竹叶凝着微凉水汽，四下宫人各司其职，轻手轻脚打理殿中事宜，不敢惊扰主子晨起。

文琦琦早早立在内殿偏室候值。

这些时日，她日日谨守本分，贴身护在朱时武身侧，事事周全稳妥、低调守拙。

对外，她是春雪嬷嬷亲手安排、忠心安分的贴身宫女，是默默护佑九皇子的寻常侍从；对内，她始终清醒自持，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深埋心底的真正使命——找出当年文家灭门的隐秘凶手，查清所有疏漏，为满门亡魂复仇雪冤。

蛰伏深宫半载，她查到了云时构陷主谋，摸清了朝堂权局，得知了冤案始末。可唯独当年行刑那日，那道刻在她心底多年的模糊身影，始终无迹可寻。

那年午门血色滔天，全城戒严，万民围观，百官避祸噤声。

年幼的她隐匿在远处酒楼檐角，泪眼朦胧之中，唯独记得二楼雅间窗畔，立着一名锦衣男子。

那人居高临下，冷漠俯瞰整场血腥屠戮，不惊、不叹、不悯、不耻，眼底只有旁观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玩味的冷意。

他绝非寻常看客。

寻常官员、世家子弟，或忌惮皇权、或心生不忍、或避祸远躲，无人会这般冷眼观赏忠良灭门、满门血染。

这么多年，那道身影始终是她心底一根拔不去的刺。

云时是主谋，可那名神秘看客，极有可能是暗中推手、幕后同党，是当年参与构陷、见证屠戮、深藏暗处的漏网之鱼。

只是那人藏得太深，经年无迹，市井无名，深宫无录，她蛰伏市井、栖身荒园、入局宫闱，始终无从查找。

而唯一能集齐天下文武百官、世家权贵、朝堂朝臣的地方——唯有金銮早朝。

所有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参与当年朝堂旧事之人，尽数汇聚于此。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当众直面所有朝臣、逐一比对容貌、辨认当年神秘看客的机会。

她身在深宫，无品无级，终身无缘踏入金銮殿，无缘直面百官。唯独借九皇子之力，随行早朝，立于殿外陪侍，方能一览满朝文武容颜。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这些时日她安分护主、勤勉稳妥，早已让朱时武、殿中宫人、乃至春雪嬷嬷放下大半戒心。此刻开口求随早朝，时机刚刚好。

内殿帘帐轻挑。

九皇子朱时武晨起起身，少年身姿清挺修长，月白里衣衬得肌肤冷白，眉眼尚带着初醒的清淡倦意，周身依旧是疏离淡漠的气质。

晨起内侍上前伺候梳洗更衣，殿内安静无声。

文琦琦敛尽心底所有翻涌的执念与算计，依旧是温顺恭谨、沉稳本分的模样，缓步上前伺候主子晨起起居。

她替主子整理床榻、递上净手巾，动作稳妥细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梳洗完毕、更衣之前，宫人退至殿外，内殿只剩二人独处之机。

时机恰好。

文琦琦垂首躬身，语声温顺恭敬，语气诚恳恳切，寻了最合理稳妥的由头：“殿下。”

朱时武正抬手束发，动作慵懒清冷，闻声淡淡侧目：“何事？”

少年声线清冽，不带喜怒。

文琦琦依旧垂着眼，姿态谦卑，句句站在护主的立场，滴水不漏：“奴婢随侍殿下多日，平日里只在殿内伺候，眼界狭隘，不懂朝堂规矩礼仪。”

“殿下日日晨起早朝，往来宫道漫长，晨间宫人稀少，殿外沿途僻静。奴婢身为嬷嬷特意指派、贴身护佑殿下之人，想随殿下前往朝阙，一则熟悉朝规、习得礼仪，往后更好随侍殿下出入各处；二则沿途贴身随行，守在殿外候命，以防晨间僻静路段有意外疏漏，护殿下周全。”

字字句句，皆是为公、为护主、为本分。

全然是忠心侍主、勤勉上进的宫女姿态。

无人能挑半分错处，更无人能窥探她心底暗藏的私念——借朝阙百官之面，寻多年未解的凶容。

朱时武束发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眼眸落在她身上，淡淡审视。

他素来清冷寡言，心思通透，看人极准。

这文琦琦，安分、沉稳、克制、通透，从不争宠、从不多言、从不逾矩，向来只求安稳守职，从无半分贪念与奢求。

今日突然主动求随早朝，倒是头一遭。

可她的理由堂堂正正、合情合理。

春雪嬷嬷将她安排在自己身侧，本就是贴身护卫之用，随行早朝、沿途护佑、熟悉规制，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无攀附之嫌，无僭越之心，纯粹尽职守本分。

沉默片刻，朱时武清冷颔首，淡淡应允：“可。”

他素来不重繁文缛节，也无意苛责一个安分尽职的贴身宫女。

“稍后随本王一同前往。立于殿外阶下候命即可，不得随意张望、不得妄动、不得私语，守好本分规矩。”

简单两句应允，清冷规整，定下她随行资格。

文琦琦心底微松，压下骤然翻涌的激动与紧张，依旧恭谨屈膝行礼：“奴婢谨记殿下吩咐，恪守规矩，绝不逾矩。”

如愿以偿。

一步借朝阙，步步寻凶踪。

她终于有机会，立于大庭朝堂之外，直面满朝文武，寻那尘封数年、刻入骨髓的神秘看客容颜。

若是寻得，她便多一名仇敌线索，多一桩罪证，多一分倾覆权相、查清全案的底气。

若是寻得，当年所有未解的疑点、暗处的推手、隐秘的同党，皆可逐一撕开。

内殿晨光渐亮，天色彻底清明。

朱时武已然梳洗完毕，换上朝服锦袍，天家贵气凛然，清冷矜贵。

文琦琦立在一侧，垂首静候。

眼底温顺谦卑尽数掩去深处藏着的决绝锋芒。

今日早朝。

她不是随侍宫女。

她是踏遍朝堂、暗寻凶徒、追索血海沉冤的复仇者。

百官列阙，权贵云集。

数年执念，一朝得见。

那藏在岁月深处的冷眼看客，无论蛰伏多久、隐藏多深，今日她定要一一辨认，无所遁形。

静珩殿宫门开启，晨光铺满清长路。

一人朝服凛然，一身素衣恭谨。

一前一后，踏出殿宇，奔赴金銮朝阙。

借皇子之势，入朝堂棋局。

以卑微之身，寻滔天罪踪。

复仇之路，自此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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